萝卜切面上渗着水珠,白的,亮的。那天的晚饭林昭切了满满一筐萝卜丝,炒了一半,炖了一半,苏槿吃得直打嗝。
秋末的时候,镇东头的周老头没了。
周老头七十二岁,无疾而终——至少他家人是这么说的。但周老头的大儿子跑到旧宅来请林昭的时候,搓着手,脸上的表情不太对。
“林仵作,我爹走得急。头天晚上还吃了两碗粥,第二天早上就叫不醒了。我几个兄弟商量了一下,觉得……还是请您来看看,放心。”
林昭看了他一眼。
“什么时候没的?”
“今早卯时发现的。身子已经凉了。”
“你家在镇东头?”
“是。”
林昭点了下头。她转头看了一眼苏槿。
苏槿正蹲在门槛上啃炊饼,嘴边沾着芝麻。她感觉到了林昭的目光,抬起头来。
“你去。”
炊饼差点掉了。
“我?”
“你。一个人去。”
苏槿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僵,蹲太久了。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炊饼渣,看了林昭一眼,又看了一眼仵作箱。
“箱子自己提。该带什么你自己想。”
苏槿想了一下,跑到正堂把仵作箱打开,一样一样地清点。验尸刀、银针、骨刀、白布手套、记录纸、炭笔。她每样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,动作比林昭慢,但一样都没漏。她合上箱子的时候手在箱扣上按了两下,确认锁好了。
“姐姐——”
“去吧。”
苏槿提着仵作箱出了门,跟着周大郎走了。她的背影比刚来旧宅时高了一截,但仵作箱对她来说还是有点大,走路的时候箱角磕着她的腿弯,一拐一拐的。
林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然后回屋了。
她没有跟着去。
苏槿花了比林昭多一倍的时间。
从早上到下午,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。林昭在院子里翻地,准备种第二茬萝卜。翻到第三垄的时候,苏槿回来了。
她提着仵作箱走进院子,鞋上沾着泥,袖口有一块没擦干净的血渍。她的脸色比走的时候白了一点,但眼神是定的。
“验完了?”
“验完了。”
“写卷宗了吗?”
“还没。我先写,写完了给你看。”
她把仵作箱放回正堂,自己坐到桌前开始写。炭笔在纸上"沙沙"地响,写了又划掉,划掉又重写。她写了一个多时辰,中间换了一次炭笔芯,磨了半块墨。
写完之后她把卷宗搁在林昭面前。
两页纸。字迹歪歪扭扭的,有几个字明显写错了——“肺"写成了"市”,“瘀"写成了"淤”。但林昭一行一行地看下去。
体表检查:死者周某,男,七十二岁。面色蜡黄,口唇发紫,双手指甲床呈青紫色。颈部无勒痕,胸部无外伤,四肢关节无异常。
切口检验:胸腹腔打开,左心室明显肥大,心肌色泽浑浊,主动脉内膜有粥样硬化斑块。双肺淤血,切面有泡沫状液体溢出。肝脏肿大,边缘钝。
死因推断:死者生前患有严重心疾,左心室肥大导致心功能不全。结合指甲床青紫、口唇发紫及双肺淤血之征象,推断死因为心疾急性发作,致心血瘀阻而亡。排除他杀。
林昭从头看到尾,一个字都没改。
苏槿站在桌子对面,两只手在袖子里绞着衣角。她紧张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眼珠子跟着林昭的目光在纸上移动,林昭看到哪一行她就盯着哪一行。
林昭看完了。她把卷宗合上,搁在桌面上。
“不用改了。归档吧。”
苏槿愣住了。
她张了一下嘴,又合上。然后她又张开了。
“不……不用改?”
“不用。”
苏槿的嘴抿了一下,喉咙动了两下。她伸手把卷宗拿起来,抱在怀里,转身就往自己屋里跑。
跑得太急,门槛绊了一下,她一个踉跄没摔倒,但卷宗差点飞出去。她赶紧把卷宗抱紧了,回头看了一眼正堂——林昭不在门口了。
她跑回东厢房,蹲在床头的木箱前面,把箱盖掀开。箱子里放着她的新衣服——裴砚之上个月从集市上给她买的,蓝色的,她舍不得穿,叠得整整齐齐。旁边是那本抄了一半的仵作口诀,纸边卷了,有几页被她翻得快散了。
她把卷宗端端正正地放在新衣服和口诀本之间,摆了摆,摆正了。然后她把箱盖合上,两只手按在箱盖上,按了一会儿。
林昭站在东厢房门口。
她看到苏槿蹲在木箱前的背影。小丫头肩膀缩着,脑袋低着,两只手按在箱盖上没松开。
林昭没有出声。她退了一步,转身走开了。
晚饭是裴砚之做的。排骨炖萝卜,加了一把粉丝。苏槿端着碗坐在桌前,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。她吃到第三碗的时候,裴砚之看了一眼锅。
“明天没了。”
“明天吃面!”
她扒完最后一口饭,碗底干干净净的,一粒米都没剩。碗搁在桌上的时候磕了一声,碗沿那道细裂纹又长了一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