碗沿的裂纹又长了一截,从碗腰快裂到碗底了。
深冬的时候,大雪来了。
不是那种轻飘飘的薄雪,是铺天盖地的一场大雪,从入夜开始下,下了一整夜。风裹着雪片子打在窗户纸上,"啪嗒啪嗒"地响,像有人拿巴掌扇窗户。
林昭睡得不踏实。她翻了几次身,每次都被风声吵醒。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,窗户纸白蒙蒙的,是雪光。
然后她听到裴砚之的声音。
“起来帮忙。屋顶被雪压漏了。”
林昭翻身下床,套上棉袄。推开门的时候,一股冷风灌进来,夹着雪粒子,打在脸上疼。她眯着眼看了一眼——正堂的屋顶上靠北面的位置塌了一小块,雪水正顺着房梁往下淌,已经在地面上积了一摊。
裴砚之已经搬了梯子靠在檐下,正往屋顶上爬。他穿了一件旧棉袄,袖子撸到了手肘以上,两只手扒着屋瓦往上翻。
“你递工具。锤子、钉子、新瓦片——都在灶房角落堆着。”
“哪年的瓦片?”
“搬来的时候买的,一直没用上。”
林昭去灶房翻了一通,找出了七八片旧瓦和一盒生了锈的铁钉。她把瓦片摞在木板上,端到梯子底下。
“瓦片!”
裴砚之从屋顶上探出头,伸手接了。他的手冻得通红,指节上沾着雪水,接瓦片的时候打了个滑,瓦片差点掉下来。
“稳点。”
“你手稳点。”
苏槿这时候也醒了。她裹着棉被从东厢房探出脑袋,看了一眼正堂的漏水,"我的天"喊了一声,被子一甩就跑出来了。她没穿外衫,只穿了一件夹袄,冻得直哆嗦。
“去穿衣服。”
“不用不用,我先接水!”
她抄起灶房的水桶,跑到正堂里接漏下来的雪水。水顺着房梁滴下来,"啪嗒啪嗒"的,她把桶搁在漏水正下方,水"咚"地砸在桶底,溅了她一脸。
“妈的,凉!”
她吸了口气,端起半满的桶往外跑,跑到院子角落"哗"地泼掉。回来再接。
三个人配合得不算熟练。裴砚之在屋顶上清雪换瓦,林昭在下面递工具和瓦片,苏槿来回跑着倒水。裴砚之一脚踩在结了冰的瓦面上,"哧溜"往下滑了半步,林昭在下面一把扶住了梯子。
“小心!”
“没事。瓦面结冰了,踩不稳。”
他重新站稳了,把碎裂的旧瓦揭掉,换上新瓦。铁钉钉进房梁的声音"咚咚咚"地传下来,每一下都震得屋檐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掉。
苏槿第四次端着水桶往外跑的时候,脚底下踩到了一块结冰的石板,"呲溜"一滑,桶歪了,半桶雪水泼在廊下。她"嘶"了一声,裙子湿了一大片,贴在腿上,冻得直打颤。
“你姥姥的……”
“换了衣服再来。”
“不用!桶里还有半桶呢,我倒了再来!”
她端着剩了半桶水的桶跑出去倒了,回来的时候还是没换衣服。林昭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。苏槿嘴上不认怂,但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。
干了一整个下午。
到傍晚的时候,屋顶修好了。新瓦和旧瓦的颜色不一样,新瓦深灰,旧瓦浅灰,远看像一块补丁。但至少不漏了。裴砚之从屋顶上下来的时候裤腿全湿了,靴子里灌了水,走起路来"咯吱咯吱"地响。
三个人缩到灶房里。灶膛里生了火,柴火烧得"噼啪"响,火光把三个人的脸照得红红的。裴砚之烧了一大锅姜汤,用粗碗盛了,一人一碗。
苏槿两只手捧着碗,凑到嘴边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
辣的。
姜放多了,裴砚之把厨房里剩的半块老姜全切了。辣味从舌尖窜到嗓子眼,苏槿的脸皱成了一团,嘴咧着,牙龇着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但她没有放下碗。
她"哈"了一口气,又喝了一口。这口喝得比上一口大,辣得更厉害了,她"嘶嘶"地吸着气,鼻尖冒了一层汗。
“慢点。”
“辣死了——好喝。”
林昭靠着椅背,闭了一会儿眼。灶膛里的火"噼啪"响着,炭被火钳拨了一下,"当"的一声。苏槿在旁边翻书,书页"沙沙"地响。屋外的风雪很大,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带着雪味。
她睁开眼,看了看他们。裴砚之蹲在灶前添柴,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。苏槿盘腿坐在板凳上,一边喝姜汤一边翻那本仵作口诀,嘴唇辣得通红,但眼睛盯着书没挪开。
林昭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辣。从嗓子烧到胃里,暖的。
她放下碗的时候,目光扫过墙角。墙根处的墙皮鼓了一小块,渗出的水在墙面上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。还在漏。
她看到了,但没有起身去补。
明天补也来得及。
苏槿翻了一页书,书页带起一阵风,把灶膛里的火苗吹歪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