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槿出发去京城的前一晚,她没有让别人帮忙,自己收拾行李。
旧宅里灯火通明。苏槿把衣物一件一件叠好,塞进一只小布包——换洗衣服两套、那本抄了一半的仵作口诀、林昭送她的《白骨证言》。她叠了又打开重叠,叠了又打开,反复了三四次,最后包的形状也不过是个歪歪扭扭的布包。
林昭没有替她收拾。她站在门口,靠着门框,看着苏槿自己折腾。苏槿把衣服卷成一团又展开、叠成方块又觉得不对、重新卷起来——林昭什么都没说,就看着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林昭送她到镇口。
裴砚之把马牵出来了,他要去官道送苏槿搭车。清晨的空气里带着露水的凉意,镇口的老柳树上,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。
苏槿走之前,回头看着林昭。她张了张嘴,好像想说什么,但说出来的只有一句:"姐姐——我会回来的。"
林昭点了点头。她想了想说:"到了京城——先吃饭,再去报到。"
苏槿愣了愣:"先吃饭?"
"对。报到的事不差那一顿饭的功夫。饿着肚子去,什么都做不好。"
苏槿看着她,用力点了点头。然后转身上马,上马的时候朝林昭的方向看了一眼,又移开了。她夹了一下马腹,没有回头。
裴砚之骑马跟在她后面,经过林昭身边时低头看了她一眼,两人对视了一瞬,他点了下头,策马跟了上去。
两匹马沿着官道越走越远,身影在晨雾里渐渐变小。马蹄声越来越轻,最后和雾气一起消散了。
林昭站在镇口,直到两匹马的身影在官道尽头变成了两个墨点,然后墨点也消失了。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镇口那段路,今天好像比平时短了一些。
她回到旧宅时,院子里安安静静的。槐树下苏槿常坐的那张小板凳还在那里,上面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,风把书页吹得哗啦啦响。林昭弯腰把书捡起来,合上,放进了屋里。
院墙上的那盏灯笼,大白天还亮着。她踮脚吹灭了烛火,然后站在院子里发了一会儿呆。
他的表情认真得好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。眉头微微皱着,嘴角绷着,眼睛看着前方的鸡笼,像是在思考养猫的可行性和战略意义。
林昭忍不住笑了。
不是那种大笑,是嘴角弯了一下,又弯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。声音不大,"嗤"地一下,从鼻子里出来的。
“养猫?”
“嗯。陈婶子家的猫下了一窝,前天她跟我说的。橘的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隔壁的事。”
林昭又笑了一下。她低头喝茶,碗里的茶水晃了晃,映着她的脸。
“行。去抱一只。”
那天傍晚,两个人真的去了邻村。
陈婶子家的猫窝在灶房角落里,母猫是只胖花猫,窝在一堆旧棉絮上,身底下拱着四只小猫。三只花的,一只橘的。橘的那只最小,缩在最里面,毛色浅,像一团没化开的橘色颜料。
裴砚之伸手去捞,母猫"嘶"了一声,爪子拍了他一下。他缩回手,手背上多了一道白印子。
“没事没事,我来。”
陈婶子把母猫按住,裴砚之伸手进去,把那只小橘猫拎了出来。小猫"咪"了一声,声音又细又尖,四只爪子在空气里乱蹬。
裴砚之两只手捧着它,像捧一个泥巴团子。
回到旧宅。小猫被搁在门槛上,蹲着,四条腿抖,两只圆眼睛瞪得溜圆,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。它的耳朵贴着脑袋,尾巴夹在两腿之间,整只猫缩成了一个毛球。
林昭蹲下来,伸出手,等着。
她的手指停在离小猫鼻尖约两寸的地方,没动。小猫盯着她的手指看了一会儿,鼻孔翕动了两下,慢慢探出头,凑过来闻了闻。
“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。”
她声音很轻。小猫闻完了她的手指,又缩回去了,但没缩那么远了。
裴砚之在旁边看着。
“得给它起个名字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你起。”
林昭看着小猫。小猫橘色的毛在门槛上缩成一团,像一颗放在太阳底下晒的橘子。
“就叫橘子吧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第一天橘子不让人碰,缩在灶房角落的柴堆后面,谁伸手就"嘶"。第二天稍微好一点了,肯从柴堆后面探出头来看人,但一靠近就缩回去。林昭在它面前搁了一碟碎鱼肉,退开三步远,它等了一会儿才凑过来吃,吃的时候眼睛还盯着林昭。
第三天,橘子从柴堆后面出来了。
它试探性地走到正堂门口,又走到院子里,在槐树底下闻了闻树根。然后它走到林昭脚边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林昭正坐在凳子上喝茶。她低头看着橘子,没动。
橘子犹豫了一下,前爪搭上她的膝盖,后腿一蹬,跳了上去。它在林昭的膝头转了两圈,踩了踩,趴下了。身子缩成一个团,尾巴卷在腿边,喉咙里开始发出"咕噜咕噜"的响声。
裴砚之在廊下看到了。
他给林昭续了一杯热茶,端过来搁在凳子扶手上。没有出声。他转身回到廊下,继续削他手里那根没削完的筷子。
筷子木屑落在廊下的石板上,卷成一个个小卷,有一片被风吹起来,飘了半尺远,落在橘子尾巴尖上。橘子的耳朵动了一下,没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