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茬上粘着一根橘色的猫毛。裴砚之捏起来吹掉了,继续刮凳腿。
一个月后。
那只信鸽是在午后到的。
林昭正蹲在院子里拔草,橘子趴在她膝盖旁边的石头上晒太阳,肚皮朝天,呼噜打得像拉风箱。忽然"咕咕"两声从头顶传来,橘子"蹭"地翻了个身,冲着院墙竖起了耳朵。
一只灰白色的鸽子落在院墙上,歪着脑袋,橙色的眼珠子转了两圈。它的右腿上绑着一只竹管,竹管上刻着夜司的标记。
林昭站起来,慢慢走过去。鸽子没飞,大概飞远了累了,蹲在墙头上理翅膀。她伸手把竹管从鸽腿上解下来,鸽子抖了一下翅膀,没动。
竹管里塞着一卷纸,叠得很整齐,四角对得严严实实。展开,苏槿的字。比走之前又好了些,横平了一些,但竖还是歪的。
"姐姐亲启:
到京城一个月了。一切都好,请放心。
孟掌印亲自带我熟悉了夜司的事务。她话不多,但每件事都讲得清楚。她说我是’林仵作教出来的’,让我别给你丢脸。我说不会的。
京城的桂花糕没有龙泉镇的甜。我在夜司对面的铺子买了一块,咬了一口,不对味。面也不行,汤头太淡。我现在有点想吃裴叔炖的排骨了。
我跟着夜司的老仵作出了两次现场。第一次是一个溺死的中年男人,从护城河里捞上来的。我走到尸体旁边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。就一下。然后我想到了你在槐树下跟我说的那句话——'仵作是替死人说话,让活着的人知道真相。'手就不抖了。
第二次是一个从马上摔下来的驿卒,颈椎断了。这次我没抖。老仵作说我手法稳,问我跟谁学的。我说跟我姐姐学的。他问哪个姐姐。我说林昭。他’哦’了一声,没再问了。
姐姐,橘子的猫窝我还留着,走的时候没带走。你帮我看看它有没有长胖。如果胖了就别给它吃鱼了,吃谷子。
等我攒够了假期,就回来看你和那棵槐树。
苏槿敬上。"
林昭看完信没有立刻收起来。她把信搁在膝上,靠在院墙根底下坐着。风从巷子口灌进来,吹了一下信纸的边角,纸角翘起来又落下去。
橘子从石头上跳下来,凑过来闻了闻信纸,鼻头蹭了一下"槐树"两个字,打了个喷嚏。
林昭把信纸从橘子鼻子底下抽走,折好,塞进衣襟里。
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给苏槿写回信。
灯芯拨亮了一点,墨磨了两遍。她的字不好看,一笔一画地写,写得很慢。
"苏槿:
信收到了。鸽子挺精神,飞了这么远还胖了一圈,大概是路上偷吃了谁家的谷子。
夜司的事务慢慢学,不急。老仵作的经验是熬出来的,不是教出来的。你跟着看、跟着做,看多了自然会了。
排骨的事我替你跟裴叔说了。他说等你回来给你炖一锅大的。
橘子没胖。瘦了。可能是追鸡追的。你那个猫窝它没用过,它睡我脚头。
桂花糕的事我记下了。等下次有去京城的信差,我给你带两块龙泉镇的。
——槐树今年花开得比去年多。等你回来看。
姐姐。"
她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把"胖了一圈"改成了"胖了半圈"——鸽子飞这么远不可能胖一圈,写过头了。然后她把"你那个猫窝它没用过"后面加了一个字:“了”。
她看着最后那句"槐树今年花开得比去年多。等你回来看。"看了一会儿,没改。
信纸折好,装进信封。她从桌沿上找到那块用了一半的黄蜡,捏了一小块搁在封口上,拿灯罩的底部烫了一下,蜡油化了,她用拇指轻轻压了一下。蜡面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印。
第二天早上,鸽子吃饱了谷子喝足了水,精神头回来了。林昭把信筒绑在它腿上,站在院子里松了手。鸽子扑棱了两下翅膀,蹬了一下院墙,弹起来,绕着旧宅飞了一圈,然后调转方向往东北飞去。
林昭站在院子里看着它越飞越小,最后变成天上的一个灰点,融进了灰蓝色的天里。
橘子在她脚边"咪"了一声,大概是觉得她站太久了没给它倒水。
她低头看了橘子一眼,弯腰把它抱起来。橘子在她怀里扭了一下,没挣,趴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