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咔嚓"一声断枝被踩碎,裴砚之的马跟了上来。两个人一前一后骑回了旧宅。橘子从院子里的鸡笼顶上跳下来迎接,差点被马蹄踩到尾巴。
当天晚上林昭没有睡。
她在灯下把作坊里带回来的纸片一张一张地摊开,用炭笔在白纸上临摹了每一张药方残片的内容。临摹完之后又把自己整理的调查记录写了一份——作坊位置、内部构造、陶罐残留物的性状描述、药方残片的辨认结果、与玄清子字迹的比对说明。
写完的时候鸡叫了第二遍。天边泛了一线鱼肚白。
她把所有材料整理好——药方残片原件用油纸包了,临摹件和调查报告叠在一起,陶罐残渣样本封在三只小纸袋里。全部装进一只新的牛皮卷宗袋里。
卷宗袋的封面她用毛笔写了标题:“樟树村旧案补遗·玄清子早期活动证据”。
"补遗"两个字她写得很慢,"遗"字的最后一捺拖得长了些。
裴砚之起早出来的时候,看到她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卷宗袋。他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,没问内容。
“这个,托你送到京城。交到孟掌印手里。”
裴砚之接过卷宗袋,掂了掂,不重。
“这个应该让夜司知道。”
“几时走?”
“今天。越快越好。”
“行。”
他没有多问。转身去喂了马,灌了水囊,把卷宗袋用油布裹了一层防水,塞进鞍囊里。走之前他在灶台上留了一锅粥,盖着盖子,旁边搁了两只咸鸭蛋。
“粥别凉了喝。橘子晚上关屋里,别让它出去追鸡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翻身上马,出了院门。橘子追到门口"咪"了一声,裴砚之没回头。
五天。
五天里林昭一个人待在旧宅里。白天喂鸡、喂猫、翻地。晚上坐在灯下看父亲的旧案卷宗,把秀姑的信和药方残片的临摹件对照着看,确认每一个细节。
第五天傍晚,裴砚之回来了。
他进门的时候靴子上沾满了泥,脸上被风吹糙了,嘴唇干裂了一道口子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。
“孟掌印的回信。”
信很短。一张纸,几行字。
"林仵作:
卷宗收到,已存入夜司密档。玄清子早期活动证据确凿,与封印卷互为印证。
林仵作——你父亲当年没能做完的事,你做完了。
孟。"
就这么几句。没有客套,没有多余的话。孟掌印的风格。
林昭把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她把信折好,走到供桌前,拉开抽屉。
抽屉里搁着父亲的听骨手记和那封墨断了的信。她把孟掌印的回信放在父亲的信旁边。两封信——一封是父亲写给她的,写到最后墨断了;一封是孟掌印写给她的,告诉她父亲没做完的事她做完了。
两封信隔着二十年,躺在了同一只抽屉里。
她推上抽屉,关好了。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,没有点香。
傍晚她搬了凳子到槐树下坐着。
橘子跳上她的膝盖,转了两圈,趴下了。喉咙里"咕噜咕噜"响着,像一台小小的风箱。暮色从巷子口漫进来,把院子染成灰蓝色。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翻了个面,露出发白的背面。
裴砚之从灶房端了一碗粥出来,搁在她旁边的凳子上。粥还热着,冒着白气。
“喝了再坐。”
“嗯。”
她端起碗喝了两口。粥里加了红枣,甜的。
她放下碗,抬手把指间沾的一点香灰——白天整理供桌时沾上的——抖落了。灰末在暮色里飘了一瞬,散了。
那晚她睡得比过去任何一天都稳。没有做梦。没有翻身。橘子缩在她脚头的棉垫上,一夜没动。
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窗户是敞着的。昨夜忘了关,槐花的花香从窗缝里漫进来——不是浓香,是那种淡淡的、混着泥土和晨露的甜。
裴砚之已经起了,院子里的水井传来"吱呀吱呀"的辘轳声。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院子里去了,正蹲在井台边上,歪着脑袋看裴砚之打水。
林昭靠在床头坐了一会儿。枕头上还留着橘子趴过的凹痕,棉垫上一圈橘色的猫毛。
她站起来,把棉垫抖了抖,搭回床尾。
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,裴砚之正把一桶井水往灶台上的水缸里倒。水柱冲进缸里,溅起几点水花,有一滴落在缸沿上,顺着缸壁滑下去,在釉面上留了一道短短的水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