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汪露水映着灰白色的天,映着林昭低下去的脸。她直起身,继续走。
守门人之影埋的东西,她找到了。
一只油纸包,裹了三层,外面用麻绳捆着。埋在一块刻了记号的石头底下,约半尺深。土很实,她刨了一刻钟才挖出来。油纸包没有烂——守门人之影选的位置好,石头挡住了雨水渗入,土层干燥。她拆开油纸,里面是一封信。不是给她的——是写给某个人的。信里写了一段往事,关乎一条人命。她把信看完,重新包好,揣进怀里。
从樟树村回来之后,她没有把信给任何人看。她把信锁进了供桌抽屉最里面,跟父亲的信和孟掌印的回信搁在一起。抽屉关上的时候,三封信挨在一起,发出极轻的"窸窣"一声。
秋天深了。
桂花落尽了,巷子里的石板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枯花瓣,踩上去没有香味了。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,另一半还绿着,午后的日头照下来,黄的叶子像一层薄而透的金箔,透过去能看到叶脉的纹路。
林昭坐在院中的槐树下,膝上摊着一份卷宗。不是案子——是她给苏槿的回信草稿。写了半页,停了。笔搁在纸边上,墨干了。
她在想樟树村后山那封信的事。守门人之影埋的那封信——信里提到的那条人命——跟秀姑有关。但具体怎么有关,她还没想通。线索像一根断了头的线,攥在手里,另一头不知去了哪儿。
“咚咚咚。”
院门被叩响了。
三下。不急不慢的。不是陈婶子——陈婶子敲门从来都是"啪啪啪"地拍。也不是苏槿——苏槿不敲门,直接喊"姐姐"。
林昭站起来,走到院门前,拉开了门闩。
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。
二十出头,黑瘦,颧骨高,嘴唇干裂了两道口子。穿一件灰扑扑的棉袍,袍角沾着泥,靴子上全是灰。背上斜挎着一只布包,看得出赶了不短的路。他站在门口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,搓了两下衣角。
“请问——这里是林仵作家吗?”
“是。你是?”
“我叫赵五郎,从青田县来的。我爹——三天前过世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喉结动了一下,声音低了半截。
“县里的仵作看过了,说是寿终正寝。但我娘说——我爹走前那几天,一直在说一句话。他说’我怕我是被害的’。他说了好几遍。我娘让他别胡说,他就不再说了。第三天早上人就没了。”
林昭看着他。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,好几天没睡好的样子。手上有茧,不是读书人的手,是干粗活的手。
“我不信他是被害的——他六十七了,身子骨一直不好。但我娘说他说了那句话,我就——我就放不下。我想请您——再看看。”
林昭没有多问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内。裴砚之坐在窗下,手里正削着一根筷子。他不削了,把刀搁下,弯腰从桌底下取出一样东西——林昭的那套验骨工具,银针、骨刀、探钩,洗干净了搁在一只木匣子里。他已经替她拿了出来,搁在窗台上。
林昭看着那只木匣子。又转回头,看着门外的赵五郎。
“你等一下。”
她进屋去拿仵作箱。经过院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——槐树上摇落了几片叶子,黄灿灿的,落在她刚搁在石凳上的回信草稿上。墨字被叶子半遮住了,"槐树"两个字只露出"木"字旁。
她弯腰把那几片叶子捡起来,搁在窗台上。叶子薄,叶脉清清楚楚的,像一张缩小的地图。
她提起仵作箱,走出了院门。门在她身后合上了,门闩"咔嗒"一声落进去。
赵五郎带她去了青田县。不远,骑马半天的路。他父亲的灵柩停在家中堂屋,还没下葬。棺盖揭开了,遗体覆着白布。赵五郎的母亲——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——站在堂屋门口,看到林昭拎着仵作箱进来,嘴唇抖了抖,没说话,让到了一边。
林昭掀开白布。赵老汉,六十七岁,面相清瘦,皮肤蜡黄。她从体表开始查。从头到脚,一寸一寸地看、摸、按。体表没有外伤,没有淤青,没有针孔。颈部无勒痕,口鼻无异物。指甲床微微发青,但不算异常——年迈体弱者常有。
她取出银针,打开胸腹腔。
脏器一一取出检查。心脏、肝脏、脾脏、肾脏——都有不同程度的老年性病变,但不至于致命。肺部有轻度淤血,也不算异常。
最后她打开了胃。
胃壁上有残留物。不多,一层暗褐色的渣滓,粘在胃壁皱襞之间。她用银针挑起一点,搁在掌心里看。暗褐色,质碎,有细微的纤维状结构。
她凑到鼻端闻了闻。
苦。闷苦。像腐木烧焦以后的味道混着什么药渣。
她的手指停了。
这个味道。她在什么地方闻过。
记忆像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她站在樟树村西面山坳里那间地下作坊的遗址中,蹲在墙角,从破碎的陶罐上用银针挑下一层黑色的膏状物——
不。不是作坊。更早。
她回到龙泉镇之后,整理父亲旧案卷宗的时候。卷宗的附录里有一页她没有细看过的纸——父亲在义冢开棺验尸时做的个人记录。她在记录中看到过一段描述,是关于那具无名女尸——那个外乡女人——的胃容物。
父亲写的是:“胃中残留暗褐色渣滓,质碎,有纤维状结构,味苦,似草药煎煮后之残渣,非寻常食物。因尸体腐烂严重,无法进一步辨识,存疑。”
一模一样。暗褐色。质碎。纤维状。味苦。草药残渣。
那个外乡女人——十九年前死在官道上、被父亲一刀切断颈椎的那个女人——她的胃里也有这种东西。
和赵老汉胃里的,是同一种草药。
林昭放下银针。她的手指在仵作箱的边缘按了一下,指尖微微发麻——不是因为用了听骨,是因为她在极短的时间里想通了一件事。
这种草药不是普通的药材。它出现在一个衔尾蛇信使的胃里,又出现在一个六十七岁老农的胃里——隔了十九年。如果赵老汉真的是"寿终正寝",他的胃里不该有这种东西。
她盖上胃部的切口,把脏器放回原位,覆上白布。她摘下手套,走到堂屋门口。赵五郎站在院子里等着,看到她出来,两只手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
“你爹生前——是不是认识一个叫秀姑的人?”
赵五郎的脸"唰"地白了。不是慢慢变白的——是一瞬间,像一张纸被人从背后抽走了底色。他的嘴张了一下,没发出声音。喉结上下滚了两回。
院子里起了风,堂屋门口挂的白幡被吹起来,"啪"地打在门框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