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碗里的水晃了一下,赵五郎的手抖了。茶汤溅了一点在桌上,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圆。
林昭没有急着追问。她等他稳了稳。
“作坊叫什么名字?”
“没有名字。就是个土坯房,在山坳里。我爹说那是他师父留下来的,做了几十年香了。”
“你爹的师父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我爹从不提。我小时候问过一次,他说’别问’,我就没再问了。”
“带我去。”
赵五郎放下茶碗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桌子腿,"咚"地一声。他没吭声,拿了外套就往外走。
从龙泉镇往西走。赵五郎骑的是客栈借的驴,慢,林昭骑马跟着他的速度走。走了约七八里,拐进一条岔路——不是官道,是山里的野路,窄得只容一人一骑通过。两边是竹林,竹子密得遮了天,地面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枯竹叶,踩上去"沙沙"地响。
走了约一刻钟,竹林深处出现了一块空地。
土坯房。
三间。正屋居中,左右各一间厢房。屋顶塌了一半——正屋的北面瓦片全垮了,露出了黑黢黢的房梁和椽子。另外半边还撑着,但瓦片歪歪扭扭的,风一吹就晃。墙面的泥灰剥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夯土和竹篱。
如果不是有人带路,根本不可能发现这里。竹林把作坊围得严严实实,从外面看就是一片普通的竹岭。
林昭下了马,把马拴在竹林边的一棵树上。赵五郎下了驴,站在作坊门口,两只手插在袖筒里,没动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
她推开正屋的门。门板歪了,推的时候刮着地面"吱嘎"地响。
正屋里三口大铁锅。
锅嵌在灶台上,灶台是砖砌的,抹了黄泥。三口锅并排,锅口直径约两尺,锅壁深。锅里有水渍——不是雨水,雨水不会呈褐色。锅底残留着一层深褐色的膏状物,干涸了,结在锅壁上,像一层黑壳。
林昭走到第一口锅前,蹲下来。
她不需要凑近闻。气味已经弥漫了整间正屋——辛、苦、涩,混着焦气。跟她在赵老汉胃里发现的那份残渣的气味一模一样。跟十九年前无名女尸胃容物的气味一模一样。
她伸手探了一下锅壁。
温的。
不是热——是温。像是有人在不太久之前生过火,烧过什么东西,火灭了之后锅壁还没完全凉透。秋天的气温不高,土坯房又遮风,锅壁的余温散得慢。
她站起来,转头看着赵五郎。
“你爹死后,有人来过这里。”
赵五郎的脸又白了。他站在门口,背光,看不清表情,但他的肩膀明显缩了一下。
“我——我不知道。我爹死后我没来过这里。”
“锅是温的。三天之内有人生过火。”
赵五郎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攥着袖口的手指关节发白。
林昭没有再追问他。她转身开始搜查作坊。
东屋是卧室。一张木板床,被褥已经发霉了,棉絮上长了一层绿毛。枕头瘪了,里面的荞麦壳从破口处漏了一些出来,撒在床头。靠墙有一只旧木柜,柜门虚掩着。她拉开柜门——里面有几件洗干净的粗布衣裳,叠得整整齐齐。男式的,都是大号。赵老汉的。
衣裳底下压着一只布袋,她打开看了看——里面是一把铜钥匙,锈了,和半截炭笔。
她退出东屋,进了西屋。
西屋是仓库。比正屋和东屋都大。三面墙靠着木架子,架子上摆着几十只陶罐。罐子大小不一,有的大如西瓜,有的小如拳头。罐口用布封着,布上用绳子扎紧。她逐一打开看了看——干草药。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干草药,有的整株,有的切碎了,有的磨成了粉末。气味混在一起,浓得呛鼻子。
她在架子最下层、靠墙角的那个位置,发现了一只罐子跟别的不一样。
别的罐子都是粗陶的,灰褐色,没釉。这只罐子上了半截釉,青灰色的,罐口比别的窄。她拿起来晃了晃——空的。但罐底有东西。
她把罐子倒过来,拍了拍罐底。
一小块布片掉了出来。
巴掌大小,从衣裳上撕下来的——布料粗,灰白色,跟柜子里那些粗布衣裳的料子一样。布已经发脆了,一捏就掉渣。她小心地展开,布面上有字。炭笔写的,笔画歪歪扭扭,不是一个识字的人写的。
一个字。
“赵”。
她把布片翻过来。背面什么都没有。就一个"赵"字,写在布的正面,偏左的位置。
她把布片小心地折好,用油纸包了,塞进怀里。
她站在仓库中间,想了一会儿。
父亲的手札里写过一句——她昨天夜里翻卷宗的时候看到过。她默念了一遍:“龙泉镇西有制香人家,世代为京中香铺供料。十五年前忽然歇业,举家迁走,去向不明。”
十五年前歇业。但赵老汉三年前还在这个作坊里做工。那"举家迁走"的是原来那家人——赵老汉的师父那一辈。走了之后,作坊没有完全废弃,赵老汉留了下来,继续在这里做香。
父亲写这句话的时候是十九年前。十五年前歇业——那就是父亲查案之后第四年。时间对得上。
原来的制香人家在父亲查案之后几年就搬走了。为什么搬?是被什么东西吓走了,还是被什么人赶走了?
赵老汉留了下来。他一个人守着这间作坊,守了十几年,直到三年前作坊"关了"。但锅还是温的——有人在他死后回来生过火。
林昭走出作坊,站在门口。赵五郎蹲在院子里的石墩上,两只手抱着膝盖,低着头。
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正屋里那三口大铁锅。灶台黑了,锅壁上结着深褐色的膏状物。秋天的光从塌了的屋顶缺口处漏进来,照在中间那口锅的锅沿上,锅沿上有一道新蹭的痕迹——银亮的,跟周围的黑垢不一样。
有人最近搬动过这口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