锅沿上那道新蹭的痕迹银亮亮的,跟周围的黑垢格格不入。林昭盯着看了一会儿,记下了痕迹的位置和宽度——约两指宽,横向,像是有人把锅抬起来又放下去时磕的。
她走回院子里。赵五郎还蹲在石墩上,抱着膝盖。
“你爹在这作坊里做了多少年?”
“从我记事起就在了。我小时候跟他在这里住过一阵子,后来搬到了青田县。”
“作坊原来的主人呢?你爹的师父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真的不知道。我爹不提,我也不敢问。”
林昭看着他。他说"不敢问"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——不像撒谎,像是真的怕。
“走吧。先回去。”
两个人骑马回了龙泉镇。赵五郎回客栈,林昭没有直接回旧宅。她在镇口把马拴了,步行穿过巷子,拐进了镇西头最老的那家茶馆。
茶馆叫"陈记",门面小,就两间屋,但开了六十多年了。掌柜姓陈,六十出头,瘦,秃顶,耳朵大,整天窝在柜台后面煮茶。镇上的人说他是龙泉镇的活账本——什么事他都知道,什么人都认得。
林昭进去的时候茶馆里没什么人。下午了,喝茶的都走了,只剩角落里一个老头趴在桌上打盹。陈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拿一块灰布擦碗,看到林昭进来,抬了下眼皮。
“哟,林仵作。喝什么?”
“一碗粗茶。陈叔,问你个事。”
“问吧。”
她坐在柜台前的条凳上。陈掌柜给她倒了一碗茶,粗茶,颜色深,浮着几片碎叶。她没喝,两只手捧着碗。
“镇西边山坳里有个制香作坊——您知道吧?”
陈掌柜擦碗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把碗放下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旱烟杆,塞了烟丝,在灯上点了。
“何家啊。”
他吸了一口烟,吐出来。烟雾在柜台上方盘了一圈,散了。
“祖上三辈都是制香的。老何头在世的时候,京城的香铺排着队来收他的货。那手艺——整个龙泉镇独一份。老何头死了之后传给他儿子何春生,就没怎么做了。说什么不赚钱,年轻人心野,不想窝在山里熬香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就关了呗。十九年前——不对,十八年前?记不太清了——反正是十几年前,忽然就关了。何春生带着一家老小搬走了。一夜之间的事,第二天去送菜的刘三才发现人没了。”
“搬去哪儿了?”
陈掌柜摇了摇头。
“没人知道。何春生走之前没跟任何人打过招呼。刘三发现的当天去报了里正,里正说人家要搬就搬,又不是犯人,管不着。就这么不了了之了。”
“他走之后,作坊呢?”
“空着。山坳里那地方,谁去啊。后来听说有个姓赵的老头住在里头,不知道是何春生留下的还是自己去的。镇上人也不大管。”
林昭喝了口茶。凉了。
“何春生走之后——回来过吗?”
陈掌柜的烟杆在嘴边停了一下。他眯着眼想了想,烟灰掉在柜台上,他伸手弹了弹。
“你还别说——回来过。三年前。我记得是秋天,也是这个时候。有人在山坳那边的路口看到他,骑了匹马,风尘仆仆的。待了两天就走了。”
“他回来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有人问他——好像是刘三碰到的——问他回来干啥,他不说。就笑笑,说是来看看老地方。刘三说他在作坊那边转悠了一整天,也不知道在找什么。”
“何春生长什么样?”
陈掌柜磕了磕烟灰,歪着头回忆。
“中等个头,不算高也不算矮。瘦。皮肤黑——做香的人都黑,烟熏的。嗯——对了,他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,像是年轻时候磕的,不长,但挺显眼。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会动,往上挑。”
林昭在脑子里记下了:中等个头,瘦,黑,左眉骨旧疤。
“他家里人呢?走的时候带了几口人?”
“两口子带一个闺女。闺女那时候才七八岁,扎俩小辫子。他媳妇是外乡来的,话不多,见了人也不怎么打招呼。”
“闺女叫什么?”
“这可记不清了。何什么……何什么来着……何——何巧?何巧儿?哎,十几年前的事了,谁记得住。”
林昭没有再问了。她把茶喝完,碗搁在柜台上,掏了十文钱。
“你打听何家做什么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“呵呵。你们仵作啊,从来就没有’随便问问’的事。”
林昭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出了茶馆,巷子里的风带着桂花的尾味——已经快落尽了,只剩枝头零星几朵,蔫着。
回到旧宅。裴砚之在灶房做饭,橘猫蹲在门槛上盯着灶台方向。林昭没有先吃饭。她进正堂,铺纸,磨墨,写信。
信写给孟掌印。措辞简短:“请夜司查一人——何春生,龙泉镇人,祖业制香,十九年前迁出本镇,三年前曾短暂返回。查其去向、现居、有无案底。”
她把信纸折好,装进信封。封口处滴了蜡油,用拇指压了一下。蜡面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——跟她上次给苏槿回信时压的一样。
她把信搁在桌上,明天让信鸽送出去。
橘猫跳上桌子,凑过来闻信封。她把猫拨开,猫"咪"了一声,跳下去追蚂蚁了。
灶房里传来裴砚之的声音。
“吃饭了。”
林昭把信挪到桌角,用砚台压住,起身往灶房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信封的一角从砚台底下露出来,"孟掌印亲启"四个字露了一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