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孟掌印亲启"四个字露了一半,被砚台压着。林昭没回头,进了灶房。
饭是萝卜炖肉,加了一把粉丝。裴砚之盛好了三碗——她一碗,自己一碗,橘猫面前搁了一碟碎鱼肉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林昭放下筷子。
“今天查到了一件事。镇西边山坳里那个制香作坊——原来的主人姓何。何春生。十九年前带着全家搬走了,三年前回来过一次。”
她说"何春生"三个字的时候,裴砚之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刻意地停——是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,像是什么东西被触了一下。他夹着一块萝卜,萝卜悬在碗和嘴之间,停了不到一息,然后他把萝卜送进了嘴里。
嚼了两下,咽了。
“你认识这个名字?”
裴砚之放下筷子,端起碗喝了口汤。
“不算认识。我在夜司的旧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。”
林昭看着他。
“我刚到夜司那年,整理过一批陈年卷宗。有的积灰比手指头都厚,翻开能呛死人。其中有一份协查通报——就是找何春生的。”
“协查通报?为什么事?”
裴砚之皱着眉想了一会儿。他端着碗,拇指在碗沿上蹭了两下。
“记不太全了。好像是跟一桩京城的香粉投毒案有关。死者是京城一位官员的妾室,用了掺了毒的香粉,死了。卖香粉的铺子被查,掌柜被怀疑。但最后证据不足,放了。协查通报是找何春生的——他是那批香粉的原料供应商。”
“通报后来呢?”
“撤回了。案子不了了之。我当时只是整理卷宗,不是办案,没细看。印象不深——要不是你今天提这个名字,我想不起来。”
“那桩案子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我算算……我到夜司是七年前,那批卷宗是至少十年以上的旧案……十九年前?差不多。”
十九年前。
秀姑失踪那年。父亲追上外乡女人那年。何家关了作坊搬走——不对,何家是十八年前搬走的,比秀姑案晚一年。
林昭把碗推到一边,两只手搁在桌上,手指交叉着。
“你觉得有关系?”
“十九年前京城的香粉投毒案,何家是原料供应商。何家涉案脱身后,第二年就关了作坊搬走。十九年前秀姑在樟树村发现了一座地下作坊——熬制忘忧药的作坊。何家的制香作坊也在龙泉镇西边的山坳里。两条线——也许是同一条。”
裴砚之没有说话。他拿起筷子,把碗里的粉丝挑了几根吃了。
“我明天给夜司的老周写封信,让他把那桩香粉投毒案的卷宗抄一份过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老周做事慢,可能要等几天。”
“等。”
吃完饭,裴砚之刷碗。林昭回到正堂,坐在桌前,把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然后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,铺在桌上,拿起炭笔。
她在纸的顶端写了"时间线"三个字,然后从左往右画了一条横线。
线上的第一个节点——“十九年前”。她在下面写了:“秀姑失踪。父亲追案。外乡女人被杀。秀姑死。京城香粉投毒案。何家涉案。”
第二个节点——“十八年前”。下面写:“何家关作坊,举家迁走。去向不明。”
第三个节点——“三年前”。下面写:“何春生回龙泉镇,在作坊待两天。守门人之影在岭南病故。”
第四个节点——“现在”。下面写:“赵老汉死。胃中草药残渣与十九年前外乡女人胃容物一致。作坊锅壁有余温——有人近期来过。”
她把炭笔搁在纸面上,看着这条时间线。
十九年前——秀姑发现了地下作坊的秘密,写了信给夜司,没寄出去。衔尾蛇的信使来了,带走了秀姑。父亲追上去,杀了信使,秀姑也死了。同年——京城的香粉投毒案,何家是原料供应商。何家脱了身,第二年跑了。
秀姑发现的地下作坊,和何家的制香作坊——是不是同一个?或者——何家的制香作坊,就是玄清子用来试验忘忧药的掩护?
制香人家,世代为京中香铺供料。香料和草药本就难分——很多香料本身就是药。何家的香粉原料里掺了什么,外人看不出来。京城的投毒案暴露了,何家赶紧跑。但跑之前——或者跑之后——有人在何家的作坊里继续做忘忧药的试验。
那个外乡女人——衔尾蛇的信使——她胃里有同样的草药残渣。她在死前吃过这种东西。她是从制香作坊拿的?还是衔尾蛇组织自己有渠道?
赵老汉——留在作坊里守了十几年的老人——他胃里也有同样的东西。他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摄入的?还是有人给他吃了?
太多问号。
她在"三年前"那栏的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:“何春生回来找什么?”——陈掌柜说他在作坊里转了一整天,在找东西。找什么?
她把炭笔放下,揉了揉眼睛。指腹上沾了炭灰,黑的。
裴砚之从灶房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水。他把水搁在她手边,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画满字和线的时间线。
他没有问。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,袖子带了一下桌角,信封从砚台底下滑出来半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