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封从砚台底下滑出来半寸。裴砚之已经走远了,没注意到。林昭伸手把信封推回去,拿砚台压牢了。
夜司老周的回信还没来。等信的这几天不能干坐着。
第二天一早林昭就出了门。她没有往西去何家作坊的方向——那条路她走过了。她往东,去了樟树村。
从樟树村后山往龙泉镇的路,她走过三次了。第一次是跟裴砚之一起去找秀姑的坟。第二次是迁坟。第三次是独自上山坐了一整天。但那三次她走的都是同一条路——从后山翻矮岭,沿溪流往下游,到龙泉镇后山。
今天她换了一条路。
她站在樟树村后山的岔路口。面前有两条道:一条往东南,是她走过三次的那条;另一条往西南,更窄,杂草长得快把路面盖住了。
父亲卷宗里写过:秀姑失踪前,有人看到她和一名外乡女子一起进了后山。但卷宗里没写她们走的是哪条路。父亲当时的推断是——秀姑跟外乡女子从后山出发,经龙泉镇往京城方向走。他在官道上追上了她们。
但那条往东南的路,翻过矮岭之后接的是龙泉镇后山,再往东才是去京城的官道。而这条往西南的路——
林昭沿着这条杂草覆面的路走了几步。路在灌木丛里穿行,方向偏西。她走了约一刻钟,翻过一个缓坡,看到了野柿林。柿子树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,光秃秃的,枝头上挂着几颗烂了的柿果。但上次她是从东面来的,这次是从东面来——不,她是从樟树村的方向来的,等于走了另一侧。
穿过野柿林,溪流出现了。还是那条溪,但从这个方向看,溪水是往西南流的。她沿着溪往下游走。走了约半个时辰,溪水拐了个弯,路也跟着拐。拐过去之后她看到了龙泉镇——远处的屋顶和炊烟,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。
但路到这里分了岔。一条往东,通往镇子。另一条往西,更窄,钻进了一片竹林。
何家作坊在龙泉镇西边七八里的山坳里。竹林深处。
林昭站在岔路口,看着那条往西的路。
秀姑走的是这条路。
她不是要去京城。她从樟树村后山出发,走西南方向,穿野柿林,沿溪而下,到这里不往镇子走,而是往西——走向何家作坊的方向。
外乡女子带她走的不是去京城的路——是去何家作坊的路。
林昭沿着往西的岔路走了约两刻钟。竹林越来越密,路越来越窄。然后她看到了一座土地庙。
很小。一个人高,石头砌的,墙面长满了青苔。庙顶的石板裂了一条缝,有水渗下来,在墙面上画了一道黑线。庙里的神像——土地公——半边脸碎了,露出里面的石胎。一只手断了,搁在供台上,积了一层灰。
供台上有一只香炉。粗陶的,三足,口沿缺了一块。
香炉里有香灰。
林昭走过去,蹲下来。她用手指拨了拨香灰。灰是灰白色的,松软,没有结块——不是几十年没人来过的那种死灰。是近期烧过香的灰。
近期。不是三年前。是近期。几个月之内。
她继续拨。灰烬里有一小片没烧尽的纸。巴掌大小的碎片,边角焦了,中间残了一部分。她小心地拈起来,凑到眼前看。
纸上有字。炭笔写的,只残了半个字——不,是一个字。笔画歪歪扭扭,不是一个常写字的人写的。
“赵”。
跟她在何家作坊陶罐底下找到的那块布上的字一样。同一个字,同一种笔迹。
林昭把那片纸夹在两片油纸之间,收进怀里。
她蹲在香炉前想了一会儿。
秀姑当年走这条路,不是去京城——是去何家作坊送信。那封没寄出去的写给夜司的信,秀姑想自己送。她不信任邮驿,一个村姑也不会走邮驿。她想找仵作大人,但仵作大人在京城——太远了。何家作坊在龙泉镇,离樟树村近。何家世代制香,跟京城的香铺有往来。秀姑也许想托何家的人把信带到京城去。
但她走到这座土地庙的时候——发生了什么?
外乡女子是不是在这里截住了她?还是外乡女子一开始就在带她往何家作坊走——目的根本不是让秀姑送信,而是以送信为借口把她带离樟树村?
那这个"赵"字呢?写在纸上烧了。谁写的?赵老汉?他来过这座土地庙——他给何家看了十几年作坊,樟树村到何家作坊的路他肯定走过无数遍。这座土地庙是路上的中点,歇脚的地方。
赵老汉在这里烧了纸。纸上写了"赵"字。在烧什么?给谁烧?
林昭站起来,看了看四周。竹林静悄悄的,没有鸟叫,只有风吹竹叶的"沙沙"声。土地庙的阴影罩着她,神像残破的半张脸从暗处看着她。
她的父亲当年查秀姑案的时候,走过这条路吗?他从樟树村出发,追秀姑和外乡女子。他追到了官道上,追上了她们。但他在追之前,有没有先走过这条路?有没有到过这座土地庙?
卷宗里没有提过土地庙。父亲的记录是从官道上开始的——他在官道上追及二人。也许他没走过这条路。也许他走过了,但没看到这座庙——竹林太密了,不走到跟前看不到。
林昭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从香炉旁边的地上捡了三根细竹枝当香。她在火折子上点了,插进香炉的灰里。竹枝烧起来有烟,呛。
她对着那尊残破的土地公,小声说了一句。
“爹——我走到你走过的地方了。”
竹枝烧得快,没有香味,只有竹子燃烧时的焦气。烟往上升,碰到庙顶的石板,散开了,在石缝里钻了几缕出去。
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。竹枝烧完了,剩下一小截灰烬,歪在香炉里,跟她刚才拨开的那堆灰混在一起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和泥。
回程走的是原路。穿过竹林,经过岔路口,沿溪流往上,穿过野柿林,翻矮岭。到樟树村后山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脚,回头看了一眼西南方向——竹林和山坳叠在一起,看不到土地庙了。
她继续走。回到旧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。橘猫从鸡笼顶上跳下来迎接她,在她靴子上蹭了两下,鼻头湿漉漉的——大概是刚喝了井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