鼻头湿漉漉的橘猫在靴子上蹭完了,转头去追一只蚂蚱。林昭进了正堂,把怀里那片夹着"赵"字纸屑的油纸取出来,跟之前在作坊陶罐底下找到的布片并排放在桌上。
两样东西上都有"赵"字。一个写在布上,一个写在纸上。笔迹一样——歪歪扭扭,不是常写字的人。赵老汉写的。
信鸽在第七天的黄昏飞回来了。
林昭正在院子里翻地,听到"咕咕"两声,抬头一看——灰白色的鸽子蹲在院墙上,腿上绑着竹管。橘猫炸了毛,弓着背冲鸽子"哈"了一声,被林昭一脚拨开了。
她解下竹管,挑开封印。孟掌印的回信,一张纸,字不多。
"林仵作:
何春生,龙泉镇人,现年五十三。十九年前自龙泉镇迁出,去向经查无记录。三年前秋,何春生短暂返回龙泉镇,逗留约两日后离去。现居邻县平安镇,镇东街经营’何记药铺’,以药材买卖为生。其妻已于五年前病故,一女嫁至外乡,不在身边。何春生本人无案底,无通缉记录。
另:裴砚之所查香粉投毒案卷宗已调出,另函附寄。
孟。"
林昭看完信,坐在门槛上想了一会儿。
何春生在平安镇开药铺。不是制香——是卖药。从制香到卖药,说远也远,说近也近。香和药本来就是一条根上长出来的东西。
她没有立刻动身。
第二天她写了一封信。信纸用的是普通的信笺纸,没有署夜司的名号,落款写的是"龙泉镇旧客"。信里说:“久闻何记药铺之名,今需购制香原料一批——沉香末、檀香粉、丁香末各二斤,烦请报个价。若店中不再经营此物,亦请回信告知。”
措辞客气,像是一个老主顾的询价信。她把信交给镇上的信差,让他送到平安镇何记药铺。
三天后回信来了。
信封是普通的麻纸信封,字迹工整——不是那种读书人的字,但比一般人写得好。笔画规整,结构匀称,看得出是练过的。信的内容很短:
"来函敬悉。本店已不再经营制香原料,专营药材多年,香类一应 discontinued(划掉)——香类一应停售。阁下若需药材,可另询他处。承蒙关照,不胜感激。
何春生 敬复"
林昭拿着这封信看了很久。
何春生的字写得确实好。一个制香工匠的儿子,字写到这个程度,不简单。而且他信中"已不再经营制香原料"这句话写得很干脆——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有人会问,答案是现成的。
最关键的是——他的信里没有一个字提到龙泉镇。好像他与龙泉镇毫无关系。一个在龙泉镇住了大半辈子、祖上三辈都在那里制香的人,在回信里对龙泉镇只字不提。
裴砚之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面。他把碗搁在林昭旁边的石凳上,自己也在门槛上坐下来。
“回信了?”
“嗯。他在平安镇。开药铺。”
裴砚之接过信看了一眼。
“字不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一个关了作坊十九年的人,三年前专程回来一趟——然后跑到邻县开药铺。”
他把信纸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
“他回来那天,发生了什么?”
林昭没有回答。她在想同样的问题。
三年前。守门人之影在岭南病故那年。何春生回龙泉镇,在作坊里待了一整天,在找什么。守门人之影也在那年死了,死前留了一封信,信里说在樟树村后山旧道埋了东西。
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年。是巧合,还是有联系?
何春生回来找的东西——跟守门人之影埋的东西——有没有可能是一回事?
“我去一趟平安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。”
“以什么身份去?”
“买药材的。”
裴砚之看了她一眼。他没有问"要不要我跟你去"。
“何春生这个人——小心一点。他能把制香做了几十年又转行卖药,不是个简单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那天晚上林昭收拾了一个包袱。包袱不大——两件换洗衣裳,一包碎银子,一壶水,几块干粮。没有仵作箱。没有银针。没有骨刀。
她把仵作箱留在正堂的桌上,盖上盖子。橘猫跳上去,趴在箱盖上,尾巴垂下来晃。
裴砚之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收拾。
“路线走镇北那条路,近一些。平安镇在北边,不用绕官道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何记药铺在镇东街,进了镇子往右拐,走到头就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老周信里提过一句。”
林昭把包袱系好,搁在床边。她坐在床沿上,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——没有仵作箱,没有工具,手心里只有今天翻地磨出来的茧。
第二天早上,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出了门。包袱斜挎在肩上,脚步轻。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落了一半,铺在地上,靴底踩上去"沙沙"地响。
裴砚之站在院门口。他手里端着一碗热粥,递过来。
“吃了再走。”
林昭接过碗,喝了三口。粥烫,从嗓子烧到胃里。她把碗递回去。
“一个人小心。”
林昭点了下头,转身出了院门。门闩在她身后"咔嗒"落进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