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闩在她身后"咔嗒"落进去。林昭背着包袱出了镇口,往北走。
镇北那条路裴砚之说得没错——近。不走官道,翻一座矮岭,过一条浅河,再走二十里平路就到了。她走得不算快,到平安镇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。
平安镇比龙泉镇大些。镇东街是一条石板路,两边店铺挨着店铺——布庄、粮铺、铁匠铺、豆腐坊——还有人挑着担子卖糖葫芦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比龙泉镇那条半死不活的巷子热闹多了。
她沿着东街往街尾走。裴砚之说的——进了镇子往右拐,走到头就是。
走到头了。
何记药铺。
门面不大,一间半的宽度,门板是新漆的,深褐色,擦得干净。招牌是块木匾,上书"何记药铺"四个字,字是正楷,写得规规矩矩。门槛低,一抬脚就进去了。
铺子里药味很浓——甘草、陈皮、黄芩,混在一起的那股子苦香。药柜靠墙立着,一排排小抽屉,每个抽屉上贴着药名签子。柜台是木头的,磨得发亮,上面搁着一杆秤、几只纸包、一把剪刀。
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。
中年男人,五十出头的样子。中等个头,偏瘦。皮肤黑——不是日晒的那种黑,是烟熏出来的暗沉色,跟陈掌柜说的一样,做香的人都这样。他穿着一件蓝布长衫,洗得发白了,但干净。袖口卷着,露出一截手腕,手腕上有茧——不是握笔的茧,是长年揉搓什么东西磨出来的。
他抬头看了林昭一眼。
左眉骨上,一道旧疤。不长,约一寸,从眉尾往太阳穴方向斜着走。疤痕发白,跟周围的皮肤差了一个色号。笑的时候——他没笑——那道疤大概会往上挑。
跟陈掌柜描述的一模一样。
“客人要什么药?”
声音平和,不高不低,带着一点龙泉镇口音。听得出是本地人出身,但在外面住了很多年,口音磨淡了。
“不是买药。我想问个事。”
何春生放下手里的秤砣,看着她。
“我姓林,龙泉镇人。家里老人以前用过何家制的香——沉香末、檀香粉那些。听说何家搬走了,我找了好几年才打听到这里。”
何春生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他拿起柜台上的抹布擦了擦手,动作很慢。
“何家早就不制香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想学这门手艺。我奶奶以前会用何家的香粉,她教过我一点。我自己琢磨了几年,总觉得不对味。听说何家的传人还在——我就找来了。”
她说得像是真的一样。语气恳切,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——一个后辈想学老手艺的模样。
何春生看了她一会儿。不是打量,不是怀疑,就是看了一眼,然后把目光移开了。
“手艺没传下来。我父亲走得急,很多东西没来得及教。我自己也不做了——转行卖药了。你要学制香,得另找师傅。”
“那——您还记得配方吗?哪怕一点点也行。”
“记不清了。十几年了。”
他说"记不清了"的时候,手指在柜台上点了一下。就一下,很轻,像是不自觉的动作。
林昭没有追问。她点了下头,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——演得不算好,但够用了。
“那打扰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柜台角落。那里搁着一本书,翻开着,书脊朝上。封面写的是《大梁本草》——一本药典,不算稀奇,但翻到的那一页夹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写了几个字,她只看到了最后两个字:“……细辛。”
何春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。
“闲来翻翻。没什么用。”
他伸手把书合上了。动作不快不慢,但很果断——像是不想让人看到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。
“您还研究药材?”
“卖药的嘛,总得懂一点。”
林昭没有再看那本书。她冲他点了下头,走出了药铺。
出了门她没有马上走。镇东街街尾有个茶摊,几根竹竿撑着一块布棚子,底下摆了三张矮桌。她要了一碗茶,坐在茶摊里,面朝何记药铺的方向。
茶不好喝,比陈掌柜的还粗。但她不是来喝茶的。
她坐在那里看了一个时辰。
药铺的生意不算好,下午进去过两个人,都是买药的,买了就走了。何春生在柜台后面该干嘛干嘛——称药、包药、擦柜台。有顾客来的时候站起来招呼,没顾客的时候坐着翻那本《大梁本草》。
傍晚的时候他关了铺门。门板一块一块地上上去,最后一块插好门闩。然后他从侧门出来,往后街走了。
林昭放下茶碗,站起来,远远地跟着他。
何春生走路的姿势——不对。
一个在药铺柜台后面站了十几年的人,走路应该有点佝偻,腰背多少会有些前倾。但何春生走路的时候腰是直的,背是平的。步伐不大,但很稳,重心压得低——脚掌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,不是踮着脚走,是整只脚掌同时着地,像猫。这种走路方式不是天生的,是练过的。
练过武的人才会这么走路。
林昭没有跟太远。何春生拐进了后街一条窄巷子,她就停了。她站在巷口看了一眼——巷子很窄,两边是土墙,何春生的背影已经走到巷子深处了。
她转身回了客栈。
第二天一早她离开了平安镇。回龙泉镇的路上她走得不快,脑子里一直在转。何春生——一个制香世家的传人,字写得好,会练武,药铺柜台后面翻着《大梁本草》,书里夹着写了药名的纸条。他对外说不制香了,但他翻的那一页——“细辛”——细辛是药,也是香。
回到旧宅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橘猫从鸡笼顶上跳下来迎接她,在她靴子上蹭了一圈。裴砚之在灶房做饭,锅里炖着什么,"咕嘟咕嘟"地响。
她进了正堂,把包袱搁在桌上,坐下来。桌上的时间线那张纸还摊着,炭笔搁在旁边。
何春生练过武。
一个制香世家的传人,为什么会练武?
她拿起炭笔,在时间线上"何春生"三个字旁边加了一个小圈,圈里写了一个"武"字。
灶房里传来裴砚之的声音。
“面好了。”
林昭放下炭笔。她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指腹上沾了炭灰,黑的,跟她第一次在桌前画时间线那天一样。
她搓了搓手指,炭灰没搓干净,反而蹭开了一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