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珠滴在橘猫鼻尖上，猫"咪呜"了一声甩头跳下了灶台。锅盖上的水汽还在往上冒，裴砚之伸手把锅盖翻了个面。
那天晚上林昭没有睡。
她把供桌抽屉里的东西全搬了出来——父亲的听骨手札、旧案卷宗抄件、秀姑的信、孟掌印的回信、何春生的"一切如常"——在桌上一字排开。然后她拿起了父亲的手札。
这本手札她翻过无数次了。从搬进旧宅的第一天起，她就一直在读它。但以前她读的时候，找的都是跟自己有关的内容——父亲写给她的那段话、听骨的传承、父亲的遗憾和叮嘱。她一直在手札里找父亲，找她自己。
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她只找"周"字。
她把灯芯拨亮了一点，从第一页开始翻。
手札不厚，四十多页。父亲的字写得密，行距窄，有时候一行里挤了两三句话。纸页发黄，有几页的边角被她翻得起了毛。她一页一页地过，指尖在字行之间移动，遇到"周"字就停下来。
第一处。第七页。
秀姑失踪案调查初期，父亲写道——
“据樟树村孙老汉所述，秀姑失踪前三日，有一外乡女子到村中借宿。该女子自称姓周，从京城来，言谈举止不像寻常村妇。秀姑失踪当日，有人见秀姑与该女子同行入后山。该女子此后未见。”
林昭把这一段读了两遍。
外乡女子。自称姓周。从京城来。
秀姑失踪当天跟她一起进了后山的那个女人——她用的姓是"周"。不是真名，应该是假名。但为什么偏偏姓周？她跟何家作坊里那个帮工的"周先生"是什么关系？是同一个人用了不同的身份？还是两个人是一伙的？
她继续翻。
第二处。第十五页。
调查中期，父亲写道——
“查访何家制香作坊。何家已歇业，人去屋空。据邻人所述，何家在歇业前与京城一周姓商人有多年供货往来，该商人每年春秋两季来龙泉镇收货，住何家作坊中。周姓商人身份不详，邻人仅知其’识文断字，不像生意人’。”
京城。周姓商人。识文断字，不像生意人。每年春秋来龙泉镇，住在何家作坊里。
这不是普通的供货关系。一个京城来的"商人"每年住在制香作坊里——他不是来收货的，他是来盯着什么的。或者说——他是来做什么的。制香作坊的炉灶、陶罐、草药——一个识文断字的"商人"待在这样的地方，能做什么？
写药方。配药。
林昭想到了玄清子的字迹——那些在地下作坊遗址里捡到的药方残片。写写划划，反复试验。如果"周先生"就是那个在何家作坊里配药的人——
她没有往下想。继续翻。
第三处。第二十三页。
调查后期，父亲写道——
“经多方查访，找到一名自称认识周姓商人之路人。约定次日在镇东茶馆见面详谈。然约定当日清晨，该人遣人来报，称’什么都不知道，勿再找’。疑被人警告。周姓商人下落仍不明。”
有人警告了证人。谁警告的？怎么警告的？父亲没写。但"疑被人警告"四个字说明父亲当时已经意识到——有人在暗中阻止调查。阻止的不只是他查到周先生，是阻止他查到何家作坊背后的东西。
她继续翻。剩下的页数不多了。父亲的字在后半部分越来越潦草，像是写的时候很急，或者很累。
第四处。最后一页。
手札的最后一页，父亲的字忽然变了——不再是记录式的，而是像在跟什么人说话。他写道——
“周先生，行踪不明。何家作坊已空，旧物无存。秀姑之死，与外乡女子直接相关，但外乡女子背后是否有人指使，至今未能查实。周姓商人为此案关键——若有人能继续查这条线，此人是秀姑案的关键。”
最后一行，父亲的笔迹顿了一下。“关键"两个字的墨色比前面的深——他蘸了一次墨，犹豫了一下，又写下去。但后面没有字了。就停在"关键”。
他停在这里。
不是因为不想查了。是因为查不下去了。证人被警告了，何家跑了，周先生消失了。他手里的线全断了。他能做的都做了——追上了外乡女子，杀了人，封了卷宗，写了"此地有异"。但周先生这条线，他没能走通。
林昭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。小小的三角，露在手札的边缘。
她合上手札，搁在桌上。手札的封面磨得发亮了，是她这几个月反复翻的。封面上没有字，只有一道水渍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沾的，也许是她搬进来之前的某个雨天。
她坐在灯下，看着那本合上的手札。
“爹——你停的地方，我接着走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，像是对着空气说的。橘猫不在灶房了，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。灯芯跳了一下，桌面上的影子晃了晃。
她站起来，把手札放回抽屉。这一回她没有把所有东西都塞回去——她只放手札，把秀姑的信、孟掌印的回信、何春生的汇报信、那块写着"赵"字的布片、土地庙里捡到的纸屑，全留在桌面上。
这些东西摊在一起，像一幅拼了半截的图。缺的那一块——周先生——还在暗处。
她拿起炭笔，在时间线那张纸上"三年前"那栏的旁边加了一行字：“父亲停笔处——周先生，行踪不明。继续查。”
炭笔在"继续查"三个字上顿了一下，笔尖断了，掉了一小截炭芯在纸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