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芯掉在纸上,滚了半圈,停在"查"字的旁边。
第二天上午,林昭正坐在桌前整理那些线索——她把何春生的回信、土地庙的纸屑、赵老汉胃中残渣的比对记录分别摊开,准备重新理一遍逻辑——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拍门声。
“啪啪啪啪——”
陈婶子式的拍法,但比陈婶子急三倍。
林昭去开门。门外站着客栈的刘掌柜,五十多岁,圆脸,平时笑眯眯的一个人,此刻脸白得像一张纸。
“林仵作!林仵作你快跟我去一趟——出事了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住店的一个客商——早上伙计去叫门,叫不应,踹门进去——人没了!身子都凉了!”
林昭回头看了一眼正堂桌上的那些东西。她没有犹豫——把仵作箱从桌上提起来,跟刘掌柜走了。
客栈在镇中心,离旧宅不远,走过去一盏茶的功夫。林昭跟着刘掌柜进了客栈,上了二楼,进了最里面那间客房。
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酸腐味——不是尸臭,是那种人死后体液开始分解的初味,说明死了至少四五个时辰了。
死者躺在床铺上。仰面,被子盖到胸口,两只手搁在被子上,姿势安详。五十来岁的男人,圆脸膛,留着短须,穿一件蓝布中衣。面容平静,眉头没有皱,嘴角没有歪——不像痛苦而死。
林昭打开仵作箱,取出手套戴上。
她先看瞳孔。翻开眼皮——瞳孔散大,但巩膜无充血,无黄染。不是中毒致肝衰的那类——至少不是急性肝毒。
再看指甲。翻开被角,捏住死者的右手——指甲床颜色正常,微微发白但没有发绀。排除窒息。如果是被捂死或者勒死,指甲床会青紫。这个人不是被捂死的。
她翻开死者的口腔。嘴唇微张,掰开下颌——牙齿完整,舌面无咬痕。她用银针压住舌根,往里看——
舌根处有一小片暗褐色的残留物。粘在舌根和软腭交界的位置,不多,薄薄一层,像是什么东西嚼碎了咽下去时残留下来的渣滓。
她用银针挑了一点出来,搁在掌心里看。暗褐色,碎末状,有细小的纤维结构。她凑到鼻端闻了闻。
不是苦的。是腥的——一种带着土腥味的鲜腥,像雨后山林里的腐叶混着什么菌类的味道。她闻过这种气味。山里人采的野生菌菇,有些品种嚼起来就是这个味——鲜,腥,微甜。
她站起来,扫了一眼房间。床头的小桌上搁着一只包袱和一只干粮袋。干粮袋是粗布的,口子系着麻绳,鼓鼓囊囊的。她走过去解开麻绳,往里看了看。
干粮袋里有几块干饼、一只咸鸭蛋——还有一只油纸包。油纸包没有封好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把炒过的菌子。菌子已经发霉了,菌盖上长了一层灰绿色的绒毛,菌褶发黑,散发出一股跟舌根残留物一样的腥味。
她把油纸包搁在桌上,摘了手套,走到门口。刘掌柜站在门外的走廊里,两只手绞在一起,看到林昭出来,脖子往前伸了一截。
“林仵作,怎么样?是——是被人害的?”
“不是。误食毒菇。”
刘掌柜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,长出一口气。
“他干粮袋里有一包炒菌子,已经发霉变色了。他大概是路上从哪个路边摊买的,吃的时候没注意——有些毒菇跟普通食用菌长得很像,炒熟了味道也差不多,但吃下去几个时辰就会出事。”
“那——那这算什么?”
“意外。不是谋杀。”
她从仵作箱里取出纸笔,在房间里写了一份简短的验尸记录——死者姓名不详,约五十岁,男性,行商打扮。死因:误食有毒野生菌菇导致中毒身亡。体表无外伤,无窒息征象,排除他杀。舌根残留物与干粮袋中发霉菌菇气味一致。
写完之后她把记录交给刘掌柜。
“你帮着料理一下后事。他是哪里人,身上有没有路引,你查一下,通知他家里人。”
“好好好,我这就去办。多谢林仵作,多谢多谢。”
林昭洗了手。客栈的伙计端了一盆水来,她洗了两遍,指甲缝里那点菌菇的腥味还没洗掉。她又搓了一遍,用皂角蹭了蹭,腥味淡了。
她提着仵作箱出了客栈。
门外是镇中心的那条街。日头正好,照得石板路泛白。对面有个茶摊,三张矮桌,竹竿撑着布棚子——跟平安镇那个差不多,但比那个更旧些。
她扫了一眼茶摊。
有个人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喝茶。中年男人,背对着她。穿一件灰褐色的褂子,戴了一顶斗笠,笠沿压得低,看不见脸。
林昭没有多看。她提着仵作箱正要往回走,余光里那个人站了起来。他从桌上拿起斗笠戴上,往桌上搁了几枚铜钱,转身往巷子那头走了。
他起身的动作很稳——不是那种坐久了慢慢站起来的稳,是"嗖"一下就站直了、重心纹丝不晃的那种稳。跟何春生走路的方式有几分像。
林昭停了一下脚步。她看了一眼那道背影——灰褐色的褂子,不胖不瘦,肩膀平,腰背直。走出茶摊之后他没有回头,拐进了巷子口,消失了。
不是何春生。何春生比这个人矮半个头,肩膀没这么宽。
但那道背影有点眼熟。她在哪儿见过?
她站在客栈门口想了几息,想不起来。也许是在平安镇的茶摊上坐了一个时辰的时候,看到的某个过路人。也许不是。她的注意力当时全在何记药铺的门面上,没有刻意记过路的行人。
她摇了摇头,没有追上去。
该查的案子还在桌上摊着。赵老汉的胃容物、何春生的汇报信、周先生的线索——这些比一个路人的背影重要得多。
她提着仵作箱往回走。走到旧宅巷口的时候,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——低头一看,是一片槐树叶子,黄的,干透了,踩上去碎成了两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