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透的槐叶被踩碎成两半,碎片粘在靴底上。林昭蹲下来抠了两下,没抠干净,索性不管了。
回到旧宅之后她做了一件事——写信给苏槿。
信很短。她没有提秀姑案,没有提何春生,只写了一个请求:“帮我查一个人。十九年前在京城东市做香粉生意的周姓商人,名字不详,与龙泉镇何家制香作坊有供货往来。查其姓名、生平、死因。”
信鸽第二天一早飞走了。林昭把剩余的线索在桌上重新理了一遍,等回信。
苏槿的回信来得比预想的快——第四天傍晚,信鸽落在院墙上,橘猫追着绕了三圈没追上。
林昭拆开竹管,抽出信纸。苏槿的字比走之前又进步了,竖画终于直了,但撇还是歪。
"姐姐:
查到了。夜司档案中有记录——京城东市’周记香粉铺’,掌柜周怀礼,京城本地人,经营香粉生意二十余年,与外地多家制香作坊有供货往来,其中包括龙泉镇何家。
周怀礼于十八年前病故。无子女。店铺由其妻弟接手,两年后关张。其妻弟后不知所踪。
死因记录写的是’暴病’。档案中没有附详细的仵作验尸报告,只有一行结论。
姐姐你要查这个人做什么?他跟你的案子有关系吗?
苏槿。"
林昭把信看完了。
周怀礼。十九年前在京城开香粉铺,跟何家有生意往来。十八年前病故——“暴病”。
她拿起炭笔,在时间线那张纸上找到"十九年前"那一栏,在何家的条目下面加了一行:“周怀礼,京城东市周记香粉铺掌柜,与何家有供货往来。十八年前’暴病死’。”
她退后一步看整条时间线。
十九年前——秀姑案。香粉投毒案。何家涉案。外乡女子(自称姓周)带走秀姑。父亲追上,杀女人,秀姑死。
十八年前——周怀礼"暴病死"。同年何家关作坊搬走。
时间顺序:香粉投毒案爆发→周怀礼死→何家搬走。
不是何家搬走之后周怀礼才死的。是周怀礼先死,何家后搬的。
这说明什么?
林昭把炭笔搁在桌上,坐下来想。
如果周怀礼是何家在京城的靠山——帮何家打点生意、处理香粉铺的事务、替何家遮掩什么——那么周怀礼一死,何家在京城的依托就断了。何家失去了"兜底"的人,不得不跑。
但周怀礼为什么"暴病死"?一个开香粉铺的商人,五十来岁,暴病死了。死因记录只有"暴病"两个字——没有症状描述,没有发病经过,没有仵作的详细报告。
这太简单了。简单到像是在遮掩什么。
她又看了一遍苏槿的信。“死因记录写的是’暴病’。档案中没有附详细的仵作验尸报告,只有一行结论。”
没有验尸报告。一个在京城做生意的商人,暴病死了,夜司的档案里只有一行结论。没有仵作报告——是没做验尸?还是做了,但被人拿掉了?
林昭拿起笔,给苏槿写回信。
"周怀礼的死因记录只有’暴病’——没有仵作报告?十八年前的案子,夜司的存档里应该有验尸单。帮我找一下。如果找不到原件,找抄本。哪怕是残页也行。
另:这件事先别跟孟掌印提。"
她把信折好,装进信筒,绑在鸽腿上。鸽子飞走的时候翅膀扇起一片尘土,橘猫打了个喷嚏。
五天后回信到了。
苏槿这次回信比上次厚了一层——信筒里除了苏槿的信,还有一张折成四折的薄纸。苏槿的信写在前面:
"姐姐:
夜司档案中没有周怀礼的验尸原件。我去库房翻了,十八年前的存档被人整理过,缺了那一段。但大理寺的旧档里有一份抄本——是当年大理寺留存验尸记录时抄录的副本。我抄了一份给你。
抄本上有一行字被人用墨涂掉了,看不清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既然被涂掉了——大概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姐姐你小心。
苏槿。"
林昭放下苏槿的信,展开那张抄本。
薄纸,泛黄了——苏槿抄的时候用的是夜司的公文纸,但内容是从大理寺旧档上临摹的。字迹是苏槿的,但格式照着原件来的——竖排,从右到左,每一栏标注了项目。
“死者:周怀礼,男,五十三岁,京城东市人。
死亡时间:××年×月×日巳时。
发现地点:周记香粉铺后院卧房。
体表检查:(此处抄录原文)——面色青灰,口唇微紫,双目半合。颈部无勒痕。胸部——”
到这里,后面有三个字被涂掉了。
墨涂得很厚,一层一层叠上去的,把纸面都洇透了。苏槿抄的时候照实临摹了那团墨迹——她在信里说的"一行字被人用墨涂掉了",就是这里。
墨团后面接着是:“——无异常。腹部柔软,无肿块。四肢无外伤。结论:暴病身亡。”
"暴病身亡"四个字写得工工整整。但前面那团墨——涂掉的是什么?
林昭把抄本举到灯下。墨团黑得发亮,几乎不透光。但灯光从纸背透过来的时候,她隐约看到了什么——被墨盖住的字迹在纸纤维里留下了压痕,像浮雕一样,在灯光的侧照下浮出了模糊的轮廓。
看不清。灯光不够强,纸也太薄,怕弄破了。
她没有急。她把抄本平放在桌上,用砚台压住,去灶房倒了一碗水。橘猫蹲在水井台上看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