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的手指按在那个针眼上,指腹感觉到了纸面上那道极浅的压痕。“阝”——陈。
她把抄本翻回正面,搁在桌上。灯火跳了一下,墨团在纸面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。
她没有自己去查陈仵作。
第二天早上,她把这件事跟裴砚之说了——验尸记录被涂改,“刃伤"变成"暴病”,写记录的仵作姓陈,三个月后被除名,户籍注销。
裴砚之听完了,碗里的粥已经凉了。他搁下碗,拿袖子擦了一下嘴。
“我让老周查。夜司旧档里应该有除名记录,户籍注销要走京兆尹的流程——两个衙门的记录对一下,人就算藏了也能找到影子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
三天。老周这次没磨蹭。第三天傍晚,一封信到了——不是信鸽,是快马送来的。驿卒翻身下马的时候靴子上全是泥,从京城到龙泉镇一路没歇。
裴砚之拆了信,看了一遍,递给林昭。
老周的字潦草,但信息清楚:
“陈姓仵作,名世安,十八年前任大理寺仵作吏。因’验尸操作不当,损毁证据’被除名。除名后户籍由京兆尹注销,迁出京城。经查,此人回原籍柳泉镇——京城东面六十里,小镇。现年六十三,在镇口大柳树下开了一家私塾,教蒙童识字。未婚,独居。”
林昭把信看完了。
六十三岁。十八年前被除名的时候四十五。在私塾里教小孩写字——一个写过"刃伤"、差点因为两个字丢了命的人,现在教小孩写字。
她把信折好,搁在桌上。
“我去一趟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林昭看了他一眼。
“柳泉镇在京城边上。你在京城地面上查一桩十八年前被人改过档案的旧案——有些门,你一个人敲不开。”
“你的夜司身份——不怕暴露?”
“我不亮夜司的身份。但万一出了事,我有办法。”
林昭没有再推。两个人第二天一早就走了。橘子被关在院子里,"咪"了两声,没人理它。
柳泉镇在京城东面,骑马要走两天。第一天走得快,天黑前赶到了一个驿站,两人各要了一间房。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,午后远远看到了柳泉镇的轮廓——一个小镇,比龙泉镇还小些,镇口一棵大柳树,枝条垂到了地上。
私塾就在那棵柳树底下。
一间半的土坯房,跟何记药铺差不多大。门是敞开的,里面传出小孩念书的声音——"人之初,性本善——"拖长了调子,像唱歌似的。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,写了"柳泉蒙学"四个字,字写得端正,但墨色褪了。
林昭和裴砚之下了马,把马拴在柳树上。林昭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——
五六个小童坐在矮桌后面,摇头晃脑地念书。最前面是一张方桌,桌后坐着一个老人。
六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但没秃,拢在脑后扎了个髻。瘦,脸上的肉不多,颧骨撑着,看着有些严厉。背微微佝偻——不是病的那种,是长年伏案弯出来的弧度。他手里拿着一卷书,眼睛没看书,看着底下的小童,嘴角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笑。
他的手指——林昭注意到了——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个关节处有厚厚的茧。那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茧,是长年握笔、握刀、握探钩磨出来的。仵作的手。
她没有进去。她站在门口等了一刻钟,等小童们念完了一段,老人敲了敲桌子说"歇了吧",小童们一哄而散,叽叽喳喳地跑出去了。
老人开始收拾桌上的笔墨。砚台里的墨汁倒进了门口的泔水桶里,毛笔在水碗里涮了两下,搁在笔架上。他正在合书的时候,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两个人。
他抬头看了林昭一眼。目光不闪不避,平平的,像看一棵树、一块石头。
“找谁?”
“您是陈先生吧?我姓林,是龙泉镇的仵作。路过柳泉镇,听说这儿住着一位老前辈,想讨教几招验骨的手艺。”
陈世安的目光在"林"字上停了一下。很短,不到一息,然后移开了。
“仵作?”
“是。林氏听骨一脉。”
陈世安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——那个动作很轻,很自然,但林昭注意到了。何春生在药铺柜台上也有过同样的动作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弯腰把最后一块门板从门槽里抽出来,靠在墙边。然后他直起腰,看着林昭。
“进来坐吧。”
林昭跨过门槛走进了私塾。屋里光线不好,只有门口和一扇小窗透光。桌椅是旧的,磨得发亮。墙上——
她停了一步。
墙上挂着一幅字。不是印刷的,是手写的。墨字写在白棉纸上,裱了一层粗布边。字不大,四行,竖排。
“白骨不会撒谎。
刀痕不会说假。
血迹不会消失。
仵作——替死者说话。”
那是林氏祖训。她从小看到大的那四句话。但这幅字的笔迹不是父亲的,也不是爷爷的——是一个陌生人的字迹,端正,拘谨,像是在认真临摹什么。
陈世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我年轻时在大理寺做过仵作。这幅字——是林远鸿林大人写的。他写了一份给我。”
林昭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你父亲。”
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没有变,但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。
林昭站在那幅字前面。墨迹已经褪了,纸面泛黄,边角有些卷。但那四个字——“白骨不会撒谎”——她认得。那是父亲的字。横细竖粗,撇捺偏长,收笔处有一个微小的上挑。
父亲到这里来过。在这间私塾里。把这幅字给了陈世安。
在她之前——在她走到这一步之前——她的父亲已经走过同样的路,见过同样的人。
她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,看着陈世安。
“陈先生——我父亲是什么时候来的?”
陈世安拉了一条凳子过来,示意她坐。他自己也坐下了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拇指搓了一下裤腿的布缝。
“十八年前。他被派去查樟树村那桩失踪案——秀姑。他查到了何家作坊,查到了周怀礼,然后——他找到了我。”
他搓裤缝的手停了。
“你父亲是个好仵作。可惜——他查到的那些东西,不该他查。”
桌上那只水碗里的涮笔水晃了一下,倒映着门口透进来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