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跟了上去。柳泉镇的路是土路,夜里没有光,马蹄踩在土上闷声闷气的。两个人摸黑走了半个时辰才找到回官道的岔口,在驿站歇了一夜,第二天午后回到了龙泉镇。
橘猫饿疯了,把鸡笼里的鸡追得满院跑。裴砚之进院第一件事是喂猫,林昭进正堂第一件事是坐到桌前。
桌上还摊着那条时间线。她拿起炭笔——上次断了的那截炭芯还搁在"查"字旁边——换了一根新的,在"十八年前"那栏的"周怀礼死于刃伤"下面加了一行字:
“死前一个月——发横财。五百两。缝在衣裳里。死前二十天失踪三天。”
她看着这行字想了一会儿。
五百两。一个香粉铺掌柜身上缝着五百两银票。陈世安说周怀礼死前一个月忽然翻新了铺面、换柜台、雇伙计。五百两不是小数目——够一个香粉铺翻新三次。
钱从哪儿来的?
陈世安说周怀礼的老婆讲是"亲戚借的"。哪个亲戚?五百两不是借的数目——除非那个亲戚是大户人家。周怀礼是京城东市的商人,他在京城有亲戚借得出五百两吗?如果有,他的香粉铺为什么之前一直穷得叮当响?
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了"五百两"。从这个圈往外画了三条线——一条指向周怀礼,一条指向何家作坊,一条指向"?"。
"?"是给钱的人。
给钱的人——能让周怀礼闭嘴的人,或者想买周怀礼手里什么东西的人。周怀礼去了龙泉镇三天,回来之后就有了钱。钱是在他去过龙泉镇之后给的——说明他拿到了什么,有人花钱买。
她需要查这笔钱的来路。
第二天她去了镇上找孙老账房。
孙老账房不姓孙——姓黄,但镇上人都叫他孙老账房,因为他以前在孙家粮行做了五十年账房,退休之后还帮镇上各家对账查账。七十多岁了,眼睛不花,手不抖,算盘珠子拨得比年轻人还快。他住在镇西头一间老屋里,屋里堆满了账本——几十年的账本,摞到了房梁。
林昭去的时候孙老账房正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,膝上摊着一本账册,手里拿着一根竹签子在翻页。
“黄伯。”
“哟,林仵作。坐坐坐。屋里乱,坐这儿吧。”
他挪了挪竹椅,给林昭让了一条凳子。
“黄伯,问您个事——十九年前,龙泉镇有没有哪家忽然支过一大笔钱?数目比较大的那种。”
孙老账房的竹签子在账册上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。
“十九年前?哪个月?”
“大概在春末夏初的时候。”
孙老账房放下竹签子,起身往屋里走。林昭跟在后面。他从靠墙的账本堆里抽出一本——牛皮封面,发黑了,上面写着年份。他翻开,一页一页地找。翻了约二十页,停了。
“十九年前五月初七——赵家。支银五百两。名目写的是’进货’。”
五百两。
跟周怀礼身上缝的那张银票——一分不差。
“赵家那年五月进了什么货?”
“这我得查赵家的流水。”
他又翻了几页。赵家的账他做过,每年对一次。
“五月初七支银五百两——但那个月赵家并没有大批进货的记录。五月的进货只有一批棉布,四十两。剩下四百六十两——没有去向。”
“钱支出去之后去哪儿了?”
“经了一个中间人。赵家的账上写的是’付刘姓货郎,转交京城客商’。那个刘姓货郎——是平安镇的人。”
林昭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。
平安镇。何春生开药铺的平安镇。
“那个货郎叫什么?”
“名字记不清了。姓刘。平安镇的货郎,走街串巷卖杂货的。赵家跟他结过几次账,每次都是小额的——帮赵家跑腿带货。但那回五百两是大数目,我记得赵家大管家亲自来办的。”
“大管家?赵家的大管家叫什么?”
“赵福。在赵家做了二十多年的管家了。人精明,嘴巴严——赵家的事,外头没几个人知道。”
赵福。赵家。五百两。经平安镇刘姓货郎转交京城周怀礼。
林昭站起来。
“黄伯,谢谢。”
“嗨,谢什么。你爹在的时候也常来问我这些有的没的。”
林昭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。
“我爹也问过您这些?”
“问过。十九年前那阵子——他来问过赵家的账。我问他是查什么案子,他不说。我就把账本翻给他看了。他看了之后脸色不太好——闷着头走了。”
林昭没有再问。她出了孙老账房的老屋,沿着巷子往回走。
回到旧宅。她坐在桌前,拿起炭笔,在时间线上"五百两"的圈旁边画了一条线:
“赵家→(赵福经办)→平安镇刘货郎→京城周怀礼。”
然后她在何春生的名字旁边加了一个小箭头:“何春生在平安镇开药铺三年。刘货郎也在平安镇。”
平安镇不大。镇东街到镇西街走一圈不过半个时辰。何春生在那里住了三年——不可能不认识一个走了二十多年街的货郎。
她搁下炭笔,把那条线又看了一遍。赵家出钱,赵福经办,刘货郎转交,周怀礼收钱。何春生在平安镇盯着——盯着龙泉镇的方向,也盯着刘货郎。
她用指甲在"刘货郎"三个字上弹了一下。纸面发出一声极轻的"嗒"。
院门外传来橘子追鸡的动静——"咯咯咯"的鸡叫声和猫爪刨土的"嚓嚓"声混在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