锅铲碰锅沿"当"地一声,油"刺啦"溅开。裴砚之在灶房里炒菜,林昭坐在正堂的桌前,盯着时间线上"赵福"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她没有直接去赵家找人。
赵家是龙泉镇的大户——虽然不是什么官宦世家,但赵家在这一带经营了几十年,田产铺面都有,镇上的人情关系盘根错节。贸然上门找赵家的大管家问十九年前的旧事,不出半天整个镇子都会知道。
她需要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借口。
第二天她去了陈记茶馆。陈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磕瓜子,看到她进来,把瓜子壳吐在一只碗里,抬了下眼皮。
“又来了?喝什么?”
“粗茶。陈叔,帮我个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在整理一份东西——算是龙泉镇的地方志。缺了一些旧年间的街巷沿革,想请教赵家的大管家赵福。他在赵家做了几十年,镇上的旧事他应该记得不少。您帮我递个话,约他在茶馆见一面。”
陈掌柜磕了一颗瓜子,嚼了两下,眯着眼看她。
“地方志?你一个仵作写什么地方志?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“呵呵。你林仵作什么时候闲过?”
他没有再多问。陈掌柜在龙泉镇人面广,他出面约人不会引人怀疑——谁都觉得老头子爱张罗、爱串门,约个人喝茶再正常不过。
第二天下午,陈掌柜回了话:赵福答应了,后天午后在陈记茶馆见。
赵福来了。
六十岁出头,身材中等偏瘦,穿着一件半新的灰绸长衫,干干净净的,袖口扣得整齐。头发花白,梳得一丝不苟,脑后扎了一个髻。面容和善——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和善,是那种长年在人手下做事、习惯了赔笑脸的老管家的和善。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温吞气,说话慢条斯理,每个字都嚼过三遍才吐出来。
他进门的时候先冲陈掌柜拱了拱手,又冲林昭拱了拱手。陈掌柜给他倒了一碗茶,他双手接过,道了谢,才坐下来。
“林姑娘说想问些旧年间街巷的事——不知姑娘想问哪一段?”
“镇西头那条巷子,以前叫什么名字?我查了县里的旧档,写的是’槐安巷’,但镇上的老人说以前不叫这个。”
赵福想了想。
“镇西那条巷子啊——以前叫’何家巷’。因为何家制香的作坊在那一带,巷子里住的都是何家的帮工和伙计。后来何家搬走了,巷子里的住户换了几茬,名字才改了。”
“何家巷改成槐安巷——是哪一年的事?”
“这我记不太清了。大概……十九年前?十八年前?何家走了之后不久改的。”
他说"十九年前"的时候语速没有变化,声调没有起伏。林昭盯着他的脸看了两息——没有破绽。
她又问了几个问题。镇东的粮铺是什么时候开的,镇北的石桥是哪年修的,镇口的柳树是谁种的。赵福一一回答,语气恭敬,滴水不漏。他说到镇北石桥的时候甚至笑了一下——“那桥是赵老爷出钱修的,修桥那年我还在跟着赵老爷跑腿,搬了一天的石料。”
林昭听着,偶尔应一句。她的目光不在赵福脸上——在他的手上。
赵福端茶碗的时候用的是右手。五指扣住碗壁,拇指搁在碗沿上,食指和中指托底。端碗、放碗、拱手——他的右手一直在动,林昭一直跟着看。
虎口。右手虎口——拇指和食指之间的那块肉。
那里有一层厚茧。不是握笔的茧——握笔的茧长在食指第一个关节的内侧。不是干粗活的茧——干粗活的茧长在掌心。虎口的茧,是常年握刀的人才会有的。握刀的时候,刀柄卡在虎口里,拇指和食指扣住刀背,长年累月,虎口磨出一层硬皮。
赵福注意到了她的目光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然后把右手缩进了袖子里。
动作很快。但不够快。
林昭在心里记下了那个位置——右手虎口,偏食指方向,约一寸长,两分宽的茧区。
她想起了一件事。
几个月前——在义冢开棺验那具无名女尸的时候,她蹲在白骨旁边,用手指摸着颈椎上那道刀口的走向。那道刀口——从左侧颈动脉上方约两寸处起刀,向右横切,收刀时略微上挑。一刀毙命。切面平滑,力度均匀,是练家子的手法。
她当时说过一句话——“这道刀口的走向——我好像在哪里见过。”
她那会儿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现在想起来了。
不是"在哪里见过"——是"会在哪种人的手里见到"。
右手正握。虎口发力。手腕外翻。刀刃从左向右横切,收刀时上挑。这种握刀方式——虎口的发力点,正好在拇指根部和食指根部之间的那块区域。
赵福虎口上的茧——就在那个位置。
林昭端起自己的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透了,苦味在舌根上散开。
她没有追问。她把剩下几个问题问完了,关于镇南的老井、关于镇西的牌坊,赵福都答了。然后她站起来。
“多谢赵大管家。改日有不清楚的再来请教。”
“姑娘客气了。有什么要问的,随时来。”
他站起来,拱了拱手,转身走出了茶馆。
林昭坐在原位没动。她从窗口看着赵福的背影往街角走去——灰绸长衫,步子不快不慢,背脊挺直。
走到街角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不是回头。没有转身。就是停了一步。右脚悬在半空,顿了约一息的功夫,然后落下去,继续往前走了。
那一停——像是一个人在岔路口犹豫了一瞬。又像是一个人感觉到了身后有什么目光,本想回头,忍住了。
林昭把茶碗搁在桌上。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,茶水晃了出来一点,洇在桌面上,深褐色的,像一小块干了的血迹。
陈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。
“走啦?问完了?”
“问完了。”
“问出什么有用的了?”
“嗯。问出一件。”
她站起来,掏了十文钱搁在柜台上,出了茶馆。巷子里的风带着桂花最后的尾味——快落尽了,枝头上只剩零星几朵,蔫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