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老"字的最后一笔糊了,墨迹洇成了一小团黑。林昭用指甲刮了刮,没刮掉,反而把纸面刮起了一层毛。
第二天她没有急着去查赵老太太。她去了陈记茶馆。
不是找陈掌柜——是找那帮老头。
陈记茶馆下午的时候有一帮镇上的老人来喝茶。都是六七十岁的老头子,退休的、没事干的、每天下午来茶馆泡一壶粗茶扯闲话的。他们什么都说——谁家的媳妇跟谁跑了,谁家的田卖了多少钱,谁家的孙子考上了秀才。也聊旧事——几十年前的事,他们记得比账本还清楚。
林昭要了一碗茶,坐在角落里听。
聊了一刻钟的天,话题从镇南张屠户家的猪跑了转到镇北王媒婆的假发掉了。林昭插了一句话。
“赵家——赵老太太是什么时候嫁到龙泉镇来的?”
角落里一个干瘦老头——姓吴,以前是镇上的更夫,七十多了,耳朵不太好,但记性好——探过头来。
“赵老太太啊?她不是本地人。京城来的。”
“京城来的?她以前在京城做什么?”
“听说是大户人家的丫鬟。嫁过来之前在京城做了好几年。后来不知怎么的就跟赵老爷对上了眼——赵老爷那会儿还年轻,去京城进货的时候认识的。”
旁边一个胖老头——姓周,以前开杂货铺的——凑过来。
“不是’对上了眼’。是赵老爷花钱买的。京城那户人家遣散丫鬟,赵老爷去挑了一个回来。花了二十两银子。”
“瞎说。什么买的?人家是正经嫁过来的。我那时候还喝了喜酒呢。”
“你喝的什么喜酒?你连新娘子长什么样都没看清——你那天喝醉了,摔在赵家院子里睡了一宿。”
几个老头笑起来。吴老头不服气,梗着脖子争了两句,又转头看林昭。
“姑娘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写地方志。赵家在龙泉镇也是老户了,赵老太太的来历得记一笔。”
“哦——那我记得,她嫁过来的时候说是京城谢家的丫鬟。谢家——就是十几年前倒了的那个谢家。”
林昭端茶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谢家。
谢崇。权相谢崇。当朝最大的权臣之一,后来倒了台,满门抄斩——不对,没有满门抄斩,是抄了家、削了职,但谢家在京城经营了几十年,势力盘根错节,不可能一夜之间连根拔尽。
谢崇倒台是十几年前的事。但赵老太太嫁到龙泉镇是四十年前——那时候谢家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。
“赵老太太在谢家做了几年丫鬟?”
“这我哪知道。我又没去过京城。反正她嫁过来的时候谢家还旺着呢——听说谢家老太太还给她添了一副嫁妆。”
谢家给她添了嫁妆。一个丫鬟出嫁,主家给嫁妆——这不稀奇。但谢家不是普通的主家。谢家是权倾朝野的相府。一个从相府出来的丫鬟,嫁到龙泉镇——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丫鬟吗?
“赵老太太嫁过来之后——还跟谢家有来往吗?”
“这就不知道了。她嫁过来之后不怎么出门,赵老爷在外头跑生意,她在家管内宅。不过——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怪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赵家在龙泉镇做了几十年生意,田也买了不少,铺面也有。但你有没有发现——赵家的生意做得太大太快了。赵老爷就是个跑腿进货的,哪来那么多本钱?我开了半辈子杂货铺,攒的钱还不如赵家三年赚的。你说他哪来的钱?”
林昭没有接话。
她心里有一条线正在浮出来。
谢家→赵老太太→赵家→赵福→秀姑案。
赵老太太四十年前从谢家出来,嫁到了龙泉镇。谢家给了她嫁妆——也许不止是嫁妆。也许谢家给了赵家一笔钱,让赵家在龙泉镇扎根。赵家用了几十年时间,从一个小门小户发展成镇上的大户——这中间有多少是赵家自己赚的,有多少是谢家在背后输的血?
谢家倒台了。但谢家的人没死绝。谢崇的旧部、旧吏、旧关系——这些人散落在各处,有的改了名,有的藏了起来。何春生每隔三个月寄信给"周先生"——周先生不是周怀礼,是另一个人。一个在京城用"周先生"这个名字收信的人。
如果"周先生"是谢家的人——或者是谢家旧部——那一切就说得通了。
赵家是谢家安插在龙泉镇的一颗钉子。赵老太太是联络人。赵福是执行者。何家制香作坊——是谢家用来制忘忧药的外围据点。秀姑发现了这个据点,写了信想报官——谢家(或者说谢家的残余势力)通过赵家得知了消息,派赵福灭了口。外乡女子也卷了进来,被赵福杀了。周怀礼去龙泉镇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,被花五百两封口,封不住就杀了。何家怕了,关了作坊跑了——但跑不掉,何春生被安排在平安镇开药铺,替人盯着龙泉镇的方向。
所有线索——秀姑、外乡女子、周怀礼、何家、赵福、赵老汉——全部指向同一个源头。
京城。谢家。
林昭把茶碗搁在桌上。碗底磕在桌面上,"笃"地一声。
她站起来。
“多谢各位老伯。”
“嗨,谢什么。你写那个地方志——写好了给我看看啊,我帮你挑挑错。”
林昭笑了笑,没应声。她出了茶馆,站在巷子里。
巷子里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。她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——右手的虎口上那道淤青还在,碰着袖子的布料有点疼。
她低头想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快步往旧宅走。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——不是因为想到了什么,是因为脚下踩到了一颗石子,硌了一下脚底板。她弯腰把石子从靴底扣下来,随手弹进了墙根的杂草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