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旧宅后，林昭没有进正堂。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，把下午在茶馆里听到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谢家。赵老太太。丫鬟。嫁妆。赵家生意做得太快。
她进了正堂，铺纸，磨墨。
这封信她写了很久。不是写给孟掌印的——是写给苏槿的。信里没有推理，没有猜测，只有事实和问题。她把赵老太太的来历、赵福的名字、五百两封口费的流向、周怀礼的死因、何家作坊的秘密、赵老汉胃中的草药残渣——全部列了出来。然后她写了一行字：
“帮我查一件事：谢家倒台前后，龙泉镇赵家与京城之间有没有过银钱或书信往来。不要告诉任何人——包括孟掌印。”
她把信折好，装进信筒，绑在鸽腿上。鸽子飞走的时候翅膀扇落了两片槐树叶子。
等回信的十天里，林昭没有闲着。她把验尸房里的猪皮收了，工具擦了归位。她去看了赵五郎——赵五郎在客栈里等消息，瘦了一圈，下巴尖了。她没有跟他说赵福的事，只说"还在查，你安心等"。赵五郎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。
裴砚之在院子里劈柴。他劈柴的姿势很利索——刀落、柴裂、码齐——一整套动作干净得像是在做某种仪式。林昭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信发出去了？”
“嗯。等苏槿回信。”
“如果苏槿查到了你想查的东西——你打算怎么做？”
“去见赵老太太。”
裴砚之把一截柴劈开，两半木头朝两边弹开，落在地上。
“一个人去？”
“一个人去。”
裴砚之没有再说话。他把刀插进柴垛里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
第十天傍晚，信鸽回来了。
鸽腿上的竹管比上次粗——苏槿塞了厚厚一叠纸进去。林昭解开竹管，在灯下展开信纸。苏槿的字密密麻麻的，写满了三张纸。
"姐姐：
我查了。夜司在谢家倒台后清查过谢家的关系网，有一份’地方附庸’名录——就是谢家在各州府安插的眼线和合作方。名录上有龙泉镇赵家的名字。备注栏写的是：‘赵家主母陈氏，早年曾在谢府为婢，后嫁入赵家。谢家倒台后，赵家与京城的联系即告中断。’
但有一处值得注意：赵家在谢家正式倒台之前三个月，从谢家账上支走了一笔’备用金’。数目——八百两。去向不明。谢家的账册在倒台后被夜司查封了，这笔支出的记录上没有写用途，只批了四个字：‘应急备用’。
姐姐，八百两不是小数目。谢家倒台前三个月——那是谢家已经预感到要出事的时候。这笔钱给了赵家，用途是’应急备用’——应急什么？备用什么？
我还查到一件事：谢家倒台后，夜司曾经追查过谢家在各地的’善后’情况——就是谢家倒台前有没有销毁证据、转移资产、灭口知情人。但追查到龙泉镇的时候断了线。夜司的人来过龙泉镇一次，没查到什么，就走了。
姐姐——你来查吧。我觉得这条线一直在那里，只是没有人把它接上。
苏槿。"
林昭把三张信纸看完，搁在桌上。
八百两。三个月。
她在脑子里算了一遍时间。
谢家预感要倒台——在谢家正式倒台前的几个月。谢家通知赵家支走八百两备用金。赵家拿到钱之后——
第一步：封口周怀礼。赵福经手五百两，通过刘货郎送到京城。周怀礼收了钱——但他还是被杀了。一刀穿心。杀他的人穿黑衣、练过功夫、乘无标识马车进了大理寺后门。验尸记录被改，仵作被除名。
第二步：封口何家。何春生收到钱——也许不是五百两，是剩下的三百两的一部分——关了作坊，带全家搬走。但他没有真正脱身。他被安排在平安镇开药铺，每隔三个月向"周先生"报平安。他是被钉在那里的。
第三步：处理秀姑。秀姑发现了何家作坊的秘密，写了信想报官。赵家——或者说谢家通过赵家——得知了消息。赵福出现在樟树村。外乡女子——自称姓周——也出现了。她带走了秀姑。赵福追上去，杀了外乡女子，秀姑也死了。
一环扣一环。谢家预感倒台 → 清除所有知情人 → 周怀礼灭口、何家封口搬迁、秀姑和外乡女子被杀。所有可能在谢家倒台后牵连出忘忧药旧事的人，在那几个月里被一个一个处理掉了。
林昭把三张信纸叠在一起，拿到灯上。
火苗舔上纸边，纸卷了起来，字迹在火光里扭曲、变黑、化成灰。她捏着纸角直到火快烧到手指了才松手，最后一片灰落在桌面上，散了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院子里。
槐树的叶子快落完了。枝头上还剩七八片，黄的，卷着边，在晚风里打着颤。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。
“该去找赵老太太了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，像是对自己说的，也像是对那棵槐树说的。橘猫蹲在水井台上，歪头看了她一眼，尾巴尖甩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