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白花的野猫蹲在赵家对面的墙头上,朝赵家大门的方向看了一阵,跳下来跑了。林昭没有回头,走回了旧宅。
那天晚上她没有睡好。不是失眠——是脑子里一直在转赵老太太最后那句话。"你父亲当年也说过同样的话。"这句话像一根刺,扎在某个她够不着的地方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院门被拍响了。
不是敲门——是拍。急促的,"啪啪啪"的。林昭从床上坐起来,披了件外衣去开门。门外站着陈掌柜,头上戴了顶歪瓜帽,脸上的褶子比平时深了一倍——他是跑过来的,喘得说不出整句话。
“林——林仵作——赵福——赵福跑了!”
“进来说。”
陈掌柜进了院子,一屁股坐在石墩上,拍着大腿。
“昨晚连夜走的。天没亮就出门了——有人看到他从赵家后门出去的,背着个包袱。赵家今早放出话来,说赵福老家有急事,请假回去了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昨夜亥时前后。隔壁更夫老吴说他起夜的时候看到赵家后门开了,一个人影背着包袱出去,走得急。他以为是谁家下人出去办事,没在意。今早才知道是赵福。”
“赵家那边怎么说?”
“赵家老太太说赵福老家有急事——呵,放屁。赵福在龙泉镇做了三十年的管家,从没回过老家。他老家还有没有人都不好说——哪来的’老家急事’?镇上的人又不是傻子。”
林昭站在院子里,看着陈掌柜。晨光从东边的屋脊上漫过来,照在他歪瓜帽的帽檐上。
赵老太太在她走之后,连夜安排赵福离开了。
昨天下午她在花厅里跟赵老太太摊牌——提了谢家,提了八百两,提了刀口和虎口茧。赵老太太没有慌,没有认,只是说"说话要有证据"。但她动作比林昭快。林昭还没拿到证据,赵老太太已经把最关键的证人送走了。
“你昨天去赵家了?”
“去了。”
“问了什么?”
“问了些旧事。陈叔——赵福走之前,有没有跟谁说过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赵家下人嘴严——你也知道。不过——”
他压低了声音。
“我听赵家厨房的一个婆子说,赵福昨天下午从花厅出来之后脸色不对。他在后院站了一刻钟,然后去找了老太太。两人在老太太屋里关起门说了小半个时辰。晚上赵福就走了。”
林昭点了下头。跟赵老太太关起门说了小半个时辰——赵福把她问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赵老太太。赵老太太听完,做了决定:送赵福走。
“陈叔,谢谢你来告诉我。”
“嗨。你查的那个案子——是不是跟赵家有关?”
林昭没有回答。陈掌柜看了她一眼,也没追问。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走了。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。
“丫头——小心点。赵家不是好惹的。”
他走了。院门关上,"咔嗒"一声。
林昭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。她没有立刻去追赵福——追也追不上,一个连夜跑的人,骑马的话已经出了龙泉镇地界。她需要做另一件事。
她去了赵家。
不是找赵老太太——是找赵家的下人。她跟门房说赵管家昨天下午在旧宅落了一样东西,她来送还。门房认识她——昨天刚来过——犹豫了一下,让她进去了。
她没有进花厅。她绕到后院的下人房。赵福住在后院西角的一间小屋里——门没锁,虚掩着。
她推门进去。
房间不大,一床一桌一凳。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——不是那种临时收拾的整齐,是那种住惯了的人每天叠的整齐。桌上空了,茶杯洗了扣在桌上。地面扫过。
收拾过了。走之前收拾过的。但收拾的人——要么是赵福自己,要么是赵家派来的人——不够仔细。
林昭蹲下来。她先看了桌子的抽屉——空的。看了凳子底下——干净的。看了门框上方——没有夹东西。然后她看床。
木板床,四条腿,床板搁在两条横档上。她掀开被褥,掀开褥子,看到了床板。床板是三块木板拼的,中间一条缝。她用手指沿着缝摸过去——缝里没有东西。她又摸了床板和横档之间的夹角——
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。
很小,很薄,卡在床板和横档的夹缝里。她用指甲把它抠了出来。
一片布。指甲盖大小,边缘不齐——是从一块更大的布上撕下来的。质地粗,棉麻混纺,发黄了,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是灰白色。
她从怀里掏出油纸包——里面装着她在制香作坊陶罐底下找到的那块布条。两片布放在一起。
质地一样。颜色一样。纤维的粗细一样。连边缘撕裂的纹路都是同一种棉麻混纺布的纹路。
同一块布。
赵福的床板缝里,有跟何家制香作坊里一模一样的布。那块布上写着"赵"字——赵老汉写的。赵老汉也是赵家的人。赵福也是赵家的人。这两个人——一个在作坊里看了十几年工,一个在外面替赵家跑腿杀人——他们之间有联系。这片布就是证据。
林昭把两片布重新包进油纸里,收进怀里。她站起来,环顾了一圈赵福的空房间。桌上扣着的茶杯底朝天,杯底有一圈茶渍——褐色的,干透了,不知道留了多久。
她把茶杯翻过来放正了,然后出了门。
裴砚之在旧宅等她。他坐在正堂的桌前,桌上那四条证据链的纸还摊着。他看到她进来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赵福跑了。”
不是问句。
“昨晚走的。赵老太太送的。”
她把油纸包掏出来,搁在桌上。裴砚之打开看了一眼——两片布,一大一小。
“哪来的?”
“赵福的床板缝里。跟制香作坊那块布一样。”
裴砚之把油纸包合上,推到桌角。
“赵福跑了——你打算怎么办?”
林昭没有马上回答。她走到桌前,拿起炭笔,在四条证据链那张纸上"赵福"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:“已逃离龙泉镇。赵老太太安排。床板缝内残留与作坊布条同源布片。”
她搁下炭笔。
“追。但不是我去追。”
灶房里橘猫把一只碗从灶台上拱下来,"哐啷"一声碎在地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