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哐啷"一声碎碗之后,橘猫"嗷呜"叫了一嗓子,从灶房窜到了院子里。裴砚之起身去收拾碎碗。
林昭坐在桌前。她把"赵福"旁边的字看了一遍,然后说——
“用夜司的驿传系统发协查。不是通缉——是寻人。赵福,六十岁出头,中等个头,右虎口有握刀茧。骑马或者步行。向周边各镇发。”
“我来办。”
裴砚之当天就写了三封信,分别寄往三个方向的驿站——东面的平安镇方向,北面的京城方向,南面的临安方向。信里没有写赵福犯了什么事,只写了姓名、年龄、外貌特征和"如有发现,回报龙泉镇"。
他寄信的时候林昭在院子里翻地。不是种什么——就是翻。她需要让手做点什么,脑子才能安静下来。
赵福跑了。但他跑不远。
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,在龙泉镇做了三十年的管家。他没有外面的人脉,没有外面的根基。他的整个人生都绑在赵家——赵家就是他的天。赵老太太把他送走,等于把他从他的天里扔了出来。
他能去哪儿?
他不会去京城——京城对他来说是陌生的地方,而且京城有谢家的旧人,赵老太太不会让他往那个方向跑。他不会去临安——太远了,一个老头子走不了那么远的路。他最可能去的地方——是平安镇。
平安镇有何春生。何春生跟赵福是一条绳上的——赵福替赵家杀人封口,何春生替赵家守着作坊的秘密。两个人都是赵家的棋子。赵福被送走了,他第一个能想到的落脚点,就是何春生。
三天后,消息回来了。
不是夜司的驿传系统传回来的——是裴砚之让老周派人去平安镇盯着的。消息很短:赵福在平安镇出现过。他去了何记药铺,找过何春生。两个人在药铺里说了一刻钟的话。赵福在药铺住了一晚。
林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面。筷子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吃。
没有意外。赵福果然去了平安镇。
但接下来的问题是——何春生会怎么对他?
何春生这十九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跟过去划清界限。他关了作坊,搬了家,改了行,开药铺,每隔三个月寄一封"一切如常,勿念"——他把自己活成一个安分守己的药铺掌柜,不给任何人添麻烦,不让任何人想起他跟何家制香作坊有任何关系。
赵福来了。赵福是过去的一部分。赵福身上带着秀姑案、带着周怀礼的死、带着赵家的秘密——他就是行走的证据。何春生收留他,等于把自己重新拉回那条线里;何春生赶他走,赵福无处可去,可能被别的人找到。
林昭把碗里的面吃完了。她把碗搁在灶台上,走到正堂。
“不急。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何春生的反应。如果他把赵福赶走了,赵福会去别的地方——我们再追。如果他留下了赵福,那何春生就被拉回来了——两个人一起查。不管哪种,对我们都有利。”
裴砚之靠在门框上,抱着胳膊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第三种可能?”
“什么?”
“何春生不留也不赶——他上报了。”
林昭看着他。
“何春生每隔三个月寄信给’周先生’。赵福跑到他那里——他会不会把这件事写进信里?”
林昭想了一下。
“会。”
“那’周先生’知道了赵福在平安镇——他会怎么做?”
林昭没有回答。她知道答案,但不想说出来。
她坐下来,在桌上铺了一张新纸。她在纸上写了"何春生"三个字,旁边画了一个箭头,指向"周先生"。箭头上方写了两个字:“通报。”
赵福跑到何春生那里。何春生通报了周先生。周先生——那个在幕后操控一切的人——知道了赵福暴露了。
接下来会发生什么?
林昭把笔搁在纸上。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时间不多了。赵福暴露意味着幕后的人会采取行动。也许是把赵福转移,也许是把赵福灭口。不管是哪种,她必须在那个人动手之前找到赵福。
但她不能去平安镇。她一去,何春生就会知道有人在追——他会把赵福藏起来,或者让人把赵福带走。她必须等。等何春生自己露出马脚。
两天后,平安镇的消息又到了。
老周派去的人回报:赵福在何记药铺住了一晚后离开了。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何春生在赵福离开后的那天晚上没有出门——但他在药铺里写了两封信。
两封。
不是一封——是两封。一封可能是每三个月的例行报告。但另一封呢?寄给谁?
林昭把这张纸条看了三遍。两封信。一封寄给"周先生"——例行报告。另一封——寄给谁?
也许是赵老太太。也许是赵家。也许是"周先生"之外的另一个人。
何春生在这盘棋里不只是一颗被钉死的棋子。他还在动。他在跟至少两个人保持联络。
林昭把纸条放在桌上,用茶碗压住。她走到窗前——窗外是院子,槐树光秃秃的了,一片叶子都不剩,枝杈在灰白的天空里黑黢黢的,像干裂的骨头。
裴砚之在灶房里烧水。壶底"咕嘟咕嘟"地响,蒸汽从壶嘴冒出来。
“水开了。要不要喝茶?”
“喝。”
她从窗前转身走回桌边。经过门槛的时候,她的脚踢到了门槛上嵌着的一颗铜钉——铜钉松了,歪着,鞋尖碰到它的时候它在木头里"咯噔"转了半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