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蹄声和吆喝声远去了。林昭在石阶上坐到天黑，橘猫已经回灶房睡了。
裴砚之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碗馄饨——镇上馄饨摊的，皮薄馅大，汤里撒了葱花和虾皮。林昭接过来吃了，汤也喝完了，碗搁在灶台上。
信已经送出去了。夜司的暗桩扮成了邮差，把何春生的信送到了赵家门房手里。门房接了信，没多问。信进了赵家——接下来就看赵老太太什么时候看信、看完之后做什么。
两天后，消息来了。
裴砚之从老周那里收到一封信，看完递给了林昭。
“赵家护院一人，骑马出镇北门，方向平安镇。马是赵家的枣红马，护院姓李，三十来岁，身形壮实，带刀。”
赵家出手了。
“跟着他。不要打草惊蛇。看他到平安镇做什么。”
“老周的人已经跟上了。”
他们等了一天半。第三天中午，暗桩的回报到了。
“李护院到平安镇后未去何记药铺。去了镇口邮驿，寄了一个包裹，随即返回。未与任何人交谈。包裹用油纸包扎，约巴掌大小，有分量。寄往平安镇本地——留局待领，收件人’何掌柜’。”
没有去何记药铺。去邮驿寄了一个包裹。留局待领——不直接送到药铺，让何春生自己去邮驿取。赵家的人做事谨慎，不留痕迹。
“包裹截了吗？”
“截了。”
裴砚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。巴掌大小，有分量——沉甸甸的，不像信。林昭接过来，拆开油纸。
里面是一只布钱袋。粗布的，蓝灰色，口子系着麻绳。她解开麻绳，往桌上一倒——
银子。碎银，一块一块的，大小不等。她数了一下——二十两。不多不少。
没有信。没有纸条。没有字。只有二十两碎银装在一只钱袋里。
林昭看着桌上那堆银子。
她原本以为赵老太太会派人去杀何春生——或者至少威胁他。但赵老太太没有。她送了钱。
二十两。
“不是去杀他的。是去给他送钱。”
“封口不一定要用刀子。用钱也可以。”
林昭拿起一块碎银，在手指间掂了掂。银子冰凉，沉手。她放回去，又拿起钱袋翻了翻——钱袋是新的，布料没洗过，硬邦邦的。赵家特意买了只新钱袋来装这笔钱。
二十两。她算了一下——二十两够一个小镇上的药铺掌柜开销三四个月。不够跑路——跑路要带家当、要换地方、要安顿新铺子，至少要五十两以上。二十两，够活一阵子，不够重新开始。
“不多不少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二十两——够他再闭嘴一阵子，但不够他跑路。赵老太太不是在封他的口——她是在拖时间。”
裴砚之把银子拢了拢，推到桌角。
“拖什么时间？”
林昭想了一下。赵老太太收到何春生的信——知道了赵福去了平安镇，知道了林昭查到了平安镇。她没有杀人灭口，也没有把何春生转移。她送了二十两银子。
这不是慌了之后的反应。这是在等。
等什么？
赵福被送走的时候，赵老太太跟他关起门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。赵福走了之后——赵老太太做了什么？她送走了赵福，送了二十两银子给何春生——但这两件事都是"稳住"，不是"解决"。真正的问题——林昭在查、证据在浮出来——她没有去解决，只是在稳住局面的两端。
她在等一个东西从外面来。
“她在等京城的消息。”
裴砚之抬起头。
“赵福被送走之后，赵老太太一定往京城送了信。她把赵家这边的情况——我查到了什么、赵福暴露了什么——全部报告给了京城那个人。”
“周先生？”
“或者周先生背后的人。谢家的旧人。赵老太太是谢家出来的——谢家倒了，但谢家的人没死绝。赵老太太在等谢家旧部的指示。二十两银子只是临时稳住何春生的手段——她在等京城的回信来了之后再做决定。”
裴砚之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院子里橘猫在追一只蚂蚱，扑了个空，摔了个跟头。
“如果京城的回信来了——她可能会动手。”
“对。所以我们要在回信来之前——找到赵福。”
“赵福已经从何春生那里走了，不知道去了哪里。”
“他在平安镇附近。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，没多少钱，没地方去——他不会走太远。”
她把桌上那二十两碎银装回钱袋里，系好麻绳，搁在桌角。然后她拿起炭笔，在证据链那张纸上"赵家"旁边加了一行字：
“赵老太太——等京城回信。二十两稳住何春生。下一步——找赵福。抢在京城的指示到之前。”
炭笔在"之前"两个字上顿了一下。她搁下笔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——虎口上那道淤青已经从紫色变成了黄绿色，快好了。
桌角那只钱袋上沾了一小片油纸碎屑，她伸手拈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