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伸手拈掉了钱袋上的油纸碎屑。碎屑很轻，粘在指尖上，她搓了一下，搓成了一点粉末，弹掉了。
又过了两天。赵家那边没有动静——赵老太太没有再派人出去，也没有任何异动。她在等。林昭也在等。
第三天傍晚，一只信鸽落在窗台上。
不是老周的鸽子——是苏槿的。苏槿的鸽子腿上绑着一只黑色竹管，比平时粗。林昭解下来，抽信纸。三张。字写得密，苏槿这次没有在信里寒暄，直接写了正文。
"姐姐：
我查了谢家倒台后的清算档案。夜司当年清查谢家关系网，附了一份’谢家旧部名录’——上面有四十七个人名，逐一标注了处理结果：处斩、流放、抄家、除名。四十七人中，四十五人有明确的处理记录。
但有两个人没有。
第一个：谢家账房，姓孙，谢家倒台后自缢于家中。档案标注’已死，未核实’——没有仵作验尸记录。
第二个：谢家总管，周通。档案标注’倒台前两月不见踪迹，疑已携款潜逃。未找到尸体。’
姐姐——四十七个人，只有两个人的记录不完整。孙姓账房’已死未核实’，周通’疑已携款潜逃’。一个死了没验尸，一个跑了没找到尸。这两个人，一个可能是假死，一个可能是真跑。
周通。这个名字我在谢家的旧账册里也见过。他是谢家的总管——不是普通的管家，是替谢家打理全部地方关系网的人。谢家在各州府的眼线、合作方、附庸户，全部经周通的手联络。赵家在龙泉镇——赵老太太在谢府做丫鬟时的安排——也是周通办的。
也就是说：赵家是谢家的棋子，周通是下棋的人。
我继续查了周通。夜司当年追查过他的去向，没有找到。但我在追查中发现了一件事——周通有个习惯：他每到一个地方，都会在当地买一间铺面，以’周记’为名。这个习惯他在谢家做事时就有——谢家在各地的联络点，很多就是以’周记XX铺’的形式存在的。
姐姐，我不确定周通还活着。但如果他活着——他会用’周记’这个名字。"
林昭把信纸放在桌上。三张纸，她一张一张看完，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周通。谢家总管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供桌前，拉开抽屉，取出父亲的手札。她翻到后面——翻过那四处提到"周先生"的记录，往后翻。她的手指在纸页上滑过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找"周通"。
找到了。
在倒数第三页。父亲的字，写在一处批注的旁边——不是正文，是批注，字很小，像是后来补上去的。
“另：谢家总管周通，谢家倒台前两月不见踪迹。据京城旧友所述，此人精于算计，善于藏匿。疑已携款潜逃。若周通未死——秀姑案之幕后指使，当为此人。”
父亲也查到了周通。
但他写的是"若周通未死"——他没有确认。他查到了这一步，然后停了。也许是时间不够，也许是线索断了，也许是——有人不让他继续查。
林昭把手札合上，拿回正堂。她把苏槿的信和父亲的手札并排放在桌上。
父亲手札里的"周通"和苏槿信里的"周通"——同一个人。谢家总管。谢家关系网的操盘手。赵老太太是他安排到龙泉镇的。何家作坊是他经手的联络点。何春生每隔三个月寄信给"周先生"——周先生不是周怀礼，是周通。
周怀礼死了。但周通——如果他还活着——他才是那个在幕后接收何春生报告的人。他才是赵老太太在等的"京城的消息"。
她拿起苏槿的信，看最后一段：“这个习惯他在谢家做事时就有——谢家在各地的联络点，很多就是以’周记XX铺’的形式存在的。”
周记。
林昭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平安镇。何记药铺。她第一次去平安镇的时候，走过镇东街，街上有一排店铺。她记得看到过一家关了门的铺面，门板上的匾已经摘了，但门框上方还留着钉匾的钉子眼。她当时没有在意。
但她也记得——陈世安说周怀礼的铺子叫"周记香粉铺"。周怀礼，京城东市。周通，谢家总管。都姓周。
周怀礼是周通安排在京城东市的联络人——用"周记"这个名字。周通每到一个地方就买一间"周记"铺面——周怀礼的"周记香粉铺"就是其中之一。
周怀礼死了。但周通——如果他活着——他会在另一个地方，开着另一间"周记"。
林昭把苏槿的信折好，收进抽屉里。她坐下来，拿起炭笔，在证据链那张纸上"赵家"和"京城"之间的那条线上，写了两个字：
“周通。”
然后在"周通"旁边画了一个箭头，指向"周记"。
炭笔在"周记"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。
裴砚之从灶房出来，端着一碗粥。他看了一眼桌上新添的字。
“周通？”
“谢家总管。赵老太太是他安排的。何家的联络点也是他经手的。何春生每三个月寄信给’周先生’——不是周怀礼，是周通。”
“他还活着？”
“苏槿说没有找到他的尸体。我父亲在手札里也写过他——‘若周通未死，秀姑案之幕后指使，当为此人。’”
裴砚之把碗搁在桌角，弯腰看那张纸。
“怎么找他？”
“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会买一间’周记’铺面。这是他的习惯。如果他活着——他会继续用这个名字。”
裴砚之直起腰。
“让老周查。查所有叫’周记’的铺面——京城及周边各州府。”
林昭点了下头。她拿起笔，开始写一封信。信是写给苏槿的——让她在夜司的档案里查所有以"周记"为名的铺面，看哪一家是近十几年内新开的。
她写到一半的时候，炭笔断了。笔尖"啪"地弹出去，在纸面上滚了一下，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炭痕，从"周记"两个字中间划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