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痕中间那道细小的划痕从桌面中央一直拖到边缘。林昭用指甲沿划痕刮了一下——是旧痕,木头已经变色了,不知道哪年留下的。
她把抹布搓了,搭在灶台上,回正堂坐了一会儿。
信送出去三天后,苏槿的回信到了。信很短——只有一句话:“铺子在。人在。没跑。可以来。”
林昭把信烧了。
当天晚上她收拾了东西。仵作箱留在旧宅——这次进京她不是去验尸的。她只带了一个包袱:两身换洗衣裳、几两碎银、苏槿写的"介绍信"。介绍信上写的是"兹有龙泉镇药材商林氏,赴京采办药材,望沿途关卡予以便利"。落款是苏槿在夜司用的化名,盖了一枚不痛不痒的商号印章。
裴砚之知道她要走。他没有拦——但他站在院门口,抱着胳膊,看着她把包袱系好。
“几时回?”
“不知道。看情况。”
“需要我跟着吗?”
“不用。你在龙泉镇盯着赵家。赵老太太如果再有动作——不管是派人出去还是收到信——你记下来。”
“赵福呢?”
“赵福跑了,一时半会儿找不到。先不管他。周通比他重要。”
裴砚之点了一下头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银子搁在包袱上——十两,整银。
“路上花。”
林昭没有推。她把银子塞进包袱里,背上肩,出了院门。橘猫蹲在井台上,"咪"了一声,她没有回头摸它。
骑马走两天。这是她第三次进京城。
第一次是六年前——她从龙泉镇到京城,在夜司做了三年仵作。第二次是办案,待了不到半个月。这一次——她不知道要待多久。但她知道这一次不一样。前两次她进京是为了做仵作的活儿。这一次她是来终结一桩跨越了十九年的旧案的。
第二天午后到了京城。城门口人多,她牵着马排在队伍后面。秋天的日头不烈,但挤了一路出了一身汗。她把"介绍信"递给守门的兵卒,兵卒扫了一眼,挥手放行了。
苏槿在城门内的茶棚底下等她。
苏槿瘦了——不是那种生病的瘦,是那种忙得顾不上吃饭的瘦。脸颊的肉少了一圈,下巴的线条比以前利落了。她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窄袖衫,腰间别了一柄短刀——夜司制式的,刀鞘是黑色的,没有纹饰。
她看到林昭,从凳子上站起来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走,找个地方说话。”
两个人牵马到了城内的一条巷子,把马寄在驿站,步行到苏槿在京城租的住处。一间小屋,比林昭在龙泉镇的旧宅还小,但收拾得干净。桌上摊着几份文书的抄件——苏槿一直在查。
苏槿倒了水,两人坐下来。
“铺子什么情况?”
“我去了两趟。第一趟买东西,第二趟买东西。铺子不大,杂货——油盐酱醋、针头线脑、粗纸火柴,什么都卖。铺面就一间,后头连着一间住人的屋。周通一个人看铺子,没有伙计。”
“他长什么样?”
“六十来岁,偏瘦,不矮。头发没全白,花白,梳得整齐。穿灰布褂子,干净。脸上——没什么特征,就是一张普通的老人脸。但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不躲——不是那种做小买卖的人的眼神,是那种见过大场面的人的眼神。”
“他注意到你了吗?”
“第一趟没有。第二趟——我觉得他多看了我一眼。但他没说什么。”
“铺子周围有人盯着吗?”
“没有。我两趟都留意了——巷子里没有闲人,对面没有蹲守的。他一个人住,一个人看铺子。每天傍晚会关一会儿门——去街对面的面馆吃面。大约半个时辰,吃完回来。”
每天傍晚关铺子,去对面面馆吃面。半个时辰。这是周通的作息——一个在通县开了三年杂货铺的老人,每天做的事跟镇上任何一个老掌柜一样。吃饭、看铺子、关门、睡觉。
“他不去面馆的时候呢?白天有没有规律?”
“白天基本都在铺子里。偶尔出门——去进货,去邮驿取东西。不出远门。”
林昭想了一会儿。她可以趁周通不在铺子的时候进去搜——但她不想搜。她要见周通本人。
“姐姐,你打算怎么见他?”
“偶遇。”
“偶遇?”
“他每天傍晚去面馆——我在这条路上等他。跟他擦肩而过。说一句话。看他什么反应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那句我写在信里的话。”
苏槿想了一下,明白了。她没有再问。
“姐姐——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不用——”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苏槿的语气不是商量——是通知。她看着林昭,目光很稳。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跟在林昭身后跑的小丫头了。
林昭看了她一眼。没有拒绝。
“后天傍晚。我陪你走到巷口。你进去,我在巷子另一头等。如果他跑了——我堵。如果没跑——你谈。”
“行。”
第三天傍晚,通县东街。
天快黑了。街上的铺子一家一家开始上门板,灯笼亮了几盏。东街不长,两百步的巷子,两边都是低矮的土坯房。周记杂货铺在街中间偏东的位置——门板已经上了一半,里面透出一点灯光。
林昭站在街东头的一棵歪脖子榆树底下。苏槿在街西头,靠着墙根,手里攥着短刀的刀柄。
等了约一刻钟。杂货铺的门板全部合上了。门"吱呀"一声开了——一个老人走出来,反手锁了门,把钥匙揣进怀里。灰布褂子,干净。花白的头发,梳得整齐。偏瘦,不矮。
他锁好门,转身往街对面走。面馆在路南,他要从林昭站的那棵榆树旁边经过。
他走得不快。脚步稳——重心低,步幅匀。跟何春生走路的方式像。跟赵福走路的方式也像。练过功夫的人,老了也改不了走路的习惯。
他走到榆树底下的时候,林昭从树后面迈出了一步。
两个人面对面。距离不到三尺。
周通看了她一眼。只一眼——然后目光移开,继续往前走。像看了一个陌生人。
林昭侧身,跟他擦肩而过。
在他背后——在他马上要走出两步的时候——她开口了。
“周先生——龙泉镇的桂花开了。”
周通的脚步停了。
他没有回头。但他停了。
街上的风从东边吹过来,把他面前地上几片落叶吹散了。一片叶子贴上了他的鞋面,又被风吹走了。
他站在那里。三息。五息。
然后他转过身来,看着林昭。这次不是一眼——是正正地看。他的眼睛不躲。苏槿说得对——那不是做小买卖的人的眼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