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又吹了一阵,把最后几片落叶卷到了墙根底下。周通看着林昭。他看了很久——或者说,在林昭的感觉里,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是林远鸿的女儿。”
不是问句。是陈述。
“是。”
“你爹生前找过我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那会儿谢家还没倒,我不敢见。后来谢家倒了——你爹已经不在了。”
林昭没有说话。两个人站在榆树底下,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面馆的灯光从对面透过来,照在周通的脸上,半明半暗。
周通转过身,朝面馆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昭。
“吃面吗?”
面馆很小,三张桌子,靠墙一排条凳。老板是个胖子,围着一条油腻腻的围裙,看见周通进来,喊了一嗓子。
“周老倌,老样子?”
“老样子。再来一碗。”
他指了指林昭。老板应了一声,转身去下面了。
两个人坐在条凳上。面馆里除了他们还有一个老头在角落里喝酒,没理会他们。周通坐在林昭对面,两只手搁在桌面上——手指细长,关节有些粗,但不是干粗活磨的。是握笔握的。当了十几年总管的人,手跟账本打交道的时间比跟别的任何东西都长。
面端上来了。清汤面,撒了葱花和几滴香油。周通拿起筷子,挑了一筷子面,没往嘴里送。
“你查秀姑的案子,查到了这一步——赵家、赵福、何春生、周怀礼——说明你已经知道了不少。”
“我知道赵福杀了那个外乡女子。我知道周怀礼是被灭口的。我知道何春生拿了封口费搬到了平安镇。我知道赵家背后的线指向谢家。”
“那我告诉你剩下的。”
他把筷子放下了。
“谢家倒台前三个月——谢崇的亲信找到我,说’把龙泉镇那边处理干净’。什么叫处理干净?就是把所有可能通过赵家牵连到谢家的人,全部封口。”
“封口名单上有谁?”
“三个人。第一个,周怀礼。他是经手谢家资金的中间人——谢家拨给赵家的钱,都是通过他转的。他知道钱从哪儿来、到哪儿去。第二个,何春生。他知道谢家跟何家作坊的交易——制香作坊是幌子,里头真正做的是替谢家炼忘忧药。第三个——秀姑。”
他说"秀姑"两个字的时候,语速慢了半拍。
“秀姑帮林远鸿送过一封信。那封信里装的是谢家贪腐的证据副本——林远鸿在查赵家的时候发现的。秀姑不知道信里是什么,她只是替你爹跑了一趟腿。但谢家知道了——有人走漏了风声。”
“谁走漏的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是赵家的人看到了秀姑送信,也许是别的渠道。总之谢家知道了那封信的存在——秀姑就上了封口名单。”
面凉了。碗里的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花。
“周怀礼是赵福杀的。赵福拿了赵家的钱去封周怀礼的口——周怀礼收了钱,但他不肯交出手里的账目。赵福就动了手。一刀——干净利落。”
“我知道。验尸记录被改了。”
“改记录的事——不是赵家能办到的。是谢家在京城的人动的手。大理寺那边——有人点了头。”
“何春生呢?”
“何春生是花钱买的。给了他一笔钱,让他关了作坊搬到平安镇去——条件是每隔三个月报一次平安,证明他还在、还守着口。何春生答应了。他是个聪明人——知道不答应就是死。”
“秀姑呢?”
周通端起面碗,喝了一口汤。放下。
“赵福去追秀姑。但赵福只杀了那个跟她同行的外乡女子——那个女的也是个知情人,可能是想带秀姑跑。赵福杀了外乡女子,但秀姑跑了。”
“秀姑跑了之后呢?”
“后来是谁杀的秀姑——我不知道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林昭的眼睛。没有躲。
“但我知道她被埋在哪里。”
林昭的脊背直了。她的手搁在桌沿上,指尖微微用力,指甲抵着木头的边缘。
“哪里?”
“龙泉镇赵家后院——那棵槐树下面。”
面馆角落里喝酒的老头把碗往桌上一顿,"啪"地一声。老板在后厨铲锅,铁铲刮锅底"刺啦"一响。林昭没动。她看着周通的脸——那张普通的、六十来岁的老人的脸。
赵家后院。槐树。
她去过赵家。她在花厅里跟赵老太太对坐过。她看到过赵家的前院——石榴树、青石板、影壁。她没有去过后院。
赵家后院有一棵槐树。秀姑就埋在那棵槐树下面。
十九年了。
林昭把碗里的面吃完了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吃——也许是习惯。仵作验完尸也得吃饭。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,碗搁在桌上。
“你刚才说谢家把一批账册和秘档交给你保管。那批东西呢?”
“还在。在通县杂货铺的地窖里。谢家倒台前交给我保管,说等风声过了再处置。风声过了十几年了——没人来取。”
“你要给我看?”
“你爹当年要查的就是这些东西。他没查到。你查到了。这东西——该有个归宿了。”
他从碗里挑起最后一筷子面,送进嘴里,嚼了咽了。然后把碗推到一边,从怀里掏出两枚铜钱搁在桌上——面钱。
他站起来。
“你明天下午来铺子。天黑之前。我从后门让你进——地窖在铺子底下。”
他走到面馆门口,停了一步。没有回头。
“林家丫头——你爹是个好仵作。可惜他生错了时候。”
他出去了。门帘子晃了两下,落回原位。
林昭坐在条凳上。面馆老板在收拾隔壁桌上的碗碟,"哐当"一声碗碰碗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空碗——碗底还有一小撮葱花,浸在残余的汤底里,颜色已经发暗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