碗底那一小撮葱花浸在残余的汤底里,颜色已经发暗了。林昭把碗推到一边,站起来。
她没有在京城多停留。从面馆出来后她回苏槿的住处取了包袱,跟苏槿说了周通约她明天去铺子看账册的事。苏槿要跟她一起回去——她没让。
“你留在京城。万一后续需要调档,你在方便。周通那边——我走之后你去盯一晚。如果他出了什么事,立刻飞鸽传信。”
“姐姐——”
“等我消息。”
她骑马走的。天不亮就出了城,一路没有歇。两天一夜的路程她压缩到了一天半——中间只在驿站换了一次马,喝了一碗水,吃了两块干饼。马累得不行,最后十里路她牵着走回去的。
到龙泉镇的时候是深夜。街上没人,只有巷口的几盏灯笼在风里晃。
她走到旧宅院门前,手刚搭上门板——停住了。
门板上有一行字。
不是写的——是刻的。刀刻的,笔画歪歪扭扭但用力极深,每一刀都嵌进了木头的纹理里。
“林家丫头——有些事,查到这里就够了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刻痕。刀口很深,指腹探进去能感觉到木刺的毛边。用刀的人力气不小——而且不急。一个一个字刻上去,刻得很认真,像是在写一封正式的信。
赵家的人。或者赵家派来的人。
她推开门走进去。院子里黑漆漆的。橘猫不知道在哪儿,没叫。裴砚之不在——她走之前让他盯着赵家,他可能还在外面。
她没有点灯。她坐在正堂的桌前,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收到一只信鸽——苏槿的。信很短:“周通铺面今夜被人泼油放火。周通翻窗逃出,只烧了门板。人没事。账册在他枕头底下——没烧。他说:赵家干的。”
林昭把信纸攥在手里。纸皱了。
赵家最后的牌。她们烧不掉账册——周通把东西藏得严实。她们也堵不住林昭的嘴——她不是何春生。那就烧铺子——至少吓一吓,或者逼周通交出东西。但周通跑了,账册没烧。
赵老太太的手段到头了。
林昭把苏槿的信塞进包袱里。她从灶房角落翻出一把小铲子——就是平时翻土用的,铁头,木柄,短。她揣在腰间,拉紧外衣,出了旧宅。
赵家在镇北。她没有走大路——穿巷子,过矮墙,绕到赵家后院外面。后院的墙比前院矮,一人来高,青砖砌的。她听了听——院里没有声音。狗也没叫。赵家没养狗。
她翻了过去。
落地的时候脚踩在了一片湿土上——刚浇过水的花圃。她蹲在墙根下面听了一会儿。风声,远处一两声鸡叫。没有人的脚步声。
后院不大。靠墙一排花圃,中间一条石板路,路尽头——一棵槐树。
比她旧宅那棵小一号,但也不算矮了。树干一个人抱不过来,枝杈在夜空里伸展开,光秃秃的——秋天了,叶子快落完了。
她走到槐树底下。蹲下来,用手指摸了摸树根周围的土。
土的颜色不一样。
树根周围约三尺方圆的土,颜色比旁边的深——发黑,带一点红。不是施肥的颜色。是被翻动过的土,翻动之后里面的湿土和底下的黏土混在了一起,干透之后就变成了这种暗色。她做仵作的人,对土的颜色比谁都敏感。
她把铲子抽出来。
挖的时候她没有用全力——怕声音太大。一铲一铲地铲,每一铲下去之后用手指把松土拨到旁边,不堆成一堆。挖了约莫两尺深的时候,铲头碰到了一个硬东西。
"嗒"地一声。很轻,但在深夜的后院里听起来很清楚。
她停下来。把铲子搁在一边,用手扒。
土是松的——十九年了,土层没有完全压实。她一捧一捧地把土捧出来,指尖碰到硬物的时候速度放慢了。
骨头。
不是完整的骨架——是散的。经过十九年的土埋和土层沉降,骨骼已经不是原来的姿势了。但还在。她摸到了一截指骨——很细,很短。年轻女性的手指。
她把指骨上面的土拂掉。月光不够亮,她看不清细节,但指骨的形状和大小她靠触觉就能判断——十六到十八岁的女性,手指纤细,骨节未完全闭合。秀姑失踪的时候十七岁。
林昭把那截指骨放在掌心里。很轻。十九年的土埋,骨头里的水分已经完全蒸干了,轻得像一片干叶子。
她坐在坑边上,把指骨搁在膝盖上。她没有哭。她把手上的土拍了拍——两只手互相拍,掌心碰掌心,"啪啪"两声,在安静的院子里有些突兀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
声音不大。像是在跟面前那个坑说话,又像是在跟膝盖上的那截指骨说话。
她在坑边坐了一刻钟。然后她从包袱里掏出一块手帕——白色的棉布手帕,没用过,是她出门前随手塞的。她把指骨包好,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铲子插回腰间。她没有把坑填回去。
那个两尺深的坑就敞在那里。坑边的泥土散落着,坑底露出了更多的骨头的轮廓——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。让赵家人自己看到这个坑。让她说一万句话,不如这个坑管用。
她翻墙出去的时候,脚踩在墙头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。树下的那个坑在月光下像一只黑色的眼睛。
巷子尽头有人咳嗽了一声——不是赵家的人,是隔壁邻家的老头起夜。然后是关门声。然后安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