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回到旧宅的时候天还没亮。她把手帕包着的指骨放在枕头边上,和衣躺了两个时辰。没睡着——闭上眼就看到那个坑。
裴砚之回来了。他一直盯在赵家附近,看到林昭屋里有了灯光才过来。他进门的时候脸上有露水,头发也湿了——后半夜蹲在墙根底下守的。
“回来了?京城那边怎么样?”
“周通活着。见过了。他说秀姑埋在赵家后院的槐树底下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挖了。找到了。”
她从衣袋里掏出手帕包,打开。那截指骨躺在白色棉布上,灰白色的,很细很小。裴砚之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
“坑没填。”
“故意的?”
“让赵家人自己看。”
裴砚之把橘猫从灶房赶出来喂了食,坐下来等。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——赵家的人清早起来,一定会去后院。花圃要浇水,石板路要扫,那棵槐树底下——昨天还没有的坑,今天突然多了一个。
天亮了。
林昭坐在正堂里,没有出门。她在等赵家的消息。
消息来得比预想的快。辰时刚过——大约是赵家仆人扫院子的时候发现的。一个打杂的小厮跑到后院去倒泔水,路过槐树的时候一脚踩空——踩进了那个坑里。他低头一看,看到了坑底的骨头。
他连滚带爬跑回了前院。
裴砚之的暗桩从赵家后巷回报:“赵家后院乱了。有人在喊’有死人骨头’。赵家几个仆人都围到后院去了。”
一刻钟后——“赵老太太从屋里出来了。到了后院。站在槐树底下看了那个坑。站了很久。然后转身回了房间。一句话没说。”
林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桌前喝水。她把碗搁下了。
赵老太太看了那个坑。一句话没说,回了房间。
一个时辰后,有人来敲旧宅的门。
不是门房——是赵家的一个婆子,五十来岁,穿着干净,梳了髻,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外。
“林仵作,我们家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。说有事相商。”
不是上次的"请教"了。是"相商"。
林昭换了件干净的衣裳,跟着婆子去了赵家。
赵家花厅。还是上次那一间。条案上的青花瓷瓶还在,绢花还在。太师椅还在原来的位置。
赵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。
跟上次不一样——她手里没有佛珠。两只手搁在扶手上,交叠着,指节微微泛白。她的脸比上次老了——不是真的老了,是一夜之间老了的。眼底的青影深了,嘴角两道纹比上次明显。
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张纸。
林昭在对面坐下了。没有人倒茶。
赵老太太看着她。沉默了几息。
“昨夜——是你。”
不是问句。
“是我。”
“你挖到了什么?”
“一截指骨。十七岁左右的女性。”
赵老太太的手指动了一下——拇指在扶手上按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“够了。”
她把桌上那张纸推了过来。
“我写了一封信。给京城夜司。信里写的是——十九年前,赵家受谢家指使,参与了封口灭口之事。赵福是执行者,我是主谋。周怀礼之死、何春生封口搬迁、秀姑被杀——都是经我的手办的。你可以把这封信送到夜司。”
林昭拿起那张纸。赵老太太的字——端正,工整,一笔一划规规矩矩。跟何春生的字有些像,都是那种做了半辈子规矩人写的字。
她看了一遍。每一行都跟事实相符——周怀礼被赵福灭口,验尸记录被京城的人改了;何春生拿了封口费搬到平安镇;秀姑被发现送信,上了封口名单;赵福追杀外乡女子。每一行都是一条人命。
信的最后一行写的是:
“以上所述皆为事实。赵氏陈氏亲笔。”
赵老太太的亲笔。签了名,按了手印。鲜红的指印压在"陈氏"两个字上面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林昭把信看完了。她把信纸折好,放进了衣袋里——跟那截指骨放在了一起。
“我只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不要把赵福抓回来。他已经老了——让他死在外面吧。”
林昭看着她。赵老太太的目光跟上次不一样了。上次是看晚辈不懂事的平静,这次——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之后的空。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秀姑的遗骨——还在那个坑里。”
“你要怎么样?”
“我要带她回樟树村。跟她母亲葬在一起。”
赵老太太闭了一下眼。
“你带走。”
林昭站起来。她走到花厅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——没有回头。
“赵老太太——你替谢家杀了人,封了口,藏了尸。十九年了。你每天捻那串佛珠的时候——念的是什么?”
赵老太太没有回答。
林昭出了花厅,穿过前院。门房给她开了门。她跨过门槛的时候,脚下踩到了门里的一颗石子——大概是门房鞋底带进来的。她弯腰捡起来,搁在了门槛外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