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石子搁在门槛外面,站直了身子。赵家大门在身后合上了。
认罪信在衣袋里,指骨也在。但秀姑的遗骨还在赵家后院那个坑里——她只取了一截指骨。要把完整的遗骨取出来,得跟赵家正式交接,不能大半夜翻墙刨坑。赵老太太说了"你带走"——但她得等赵家收拾好后院,把那片地方腾出来,她才能带工具去正式收骨。
等两天。
这两天里她没有闲着——不是闲不住,是有人找上门来了。
第二天上午,邻村的里正来了。里正姓马,五十来岁,黑脸膛,走路带风。他进了旧宅院门的时候满头汗,靴子上沾着泥——河边的那种黑泥,腥味还没散。
“林仵作——出事了。我们村东头那条河,今早漂上来一具尸体。泡胀了,认不出是谁。我们那片没人失踪——不知道哪儿来的。你能不能去看看?”
林昭看了他一眼。她桌上的东西还摊着——证据链那张纸、认罪信、苏槿的信。她把这些东西收进了抽屉里,锁上。
“在哪里?”
“河湾子那头。浅滩上搁着——捞上来了,搁在岸边的草棚里。”
“等我拿箱子。”
她进了验尸房,拎出仵作箱。箱子不重——几把刀、几根针、量尺、银针、醋瓶。她出门的时候裴砚之从灶房探出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邻村河边,漂上来一具尸体。去验一验。”
“要我跟去吗?”
“不用。你盯着赵家。”
她跟着马里正走了。到了河边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。草棚搭在岸边一棵老柳树底下,棚里铺了草席,尸体搁在席子上——用一块旧门板抬上来的。
林昭蹲下来。
死者是男性。身体已经泡胀了——皮肤发白发皱,像在水里泡了很久。脸看不清——五官已经变形了,不是认识的人根本认不出来。
她先看了体表。无外伤——没有刀伤、没有钝器击打的痕迹、没有勒痕。指甲完整,没有断裂或脱落。手指没有挣扎造成的损伤。
她打开仵作箱,取出银针。先探了口腔——银针拔出来,微微发黑,是溺水者常见的反应。然后她检查了胸腹部——胸腔膨胀,按压有水声。肺里灌满了水。
“死亡原因是溺水。死亡时间——看泡胀的程度,大约五天前。”
“五天前?那就是——下大雨那几天。那几天河水涨得厉害。”
“有可能是不慎落水,也有可能是自己跳的。尸体没有外伤,看不出有搏斗痕迹。”
她继续检查。死者的衣服是最常见的粗布衫——灰蓝色,浆洗过很多次了,领口和袖口都磨毛了。裤腰里翻了一遍,口袋空无一物。没有铜板,没有信纸,没有腰牌,什么都没有。
她拿起死者的右手。
手指。
她翻过手掌,看了看指腹。
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内侧——第一关节到第二关节之间——有一层厚茧。不是干粗活的茧。干粗活的茧长在掌心和指根。这种茧长在指腹内侧,是常年握笔写字磨出来的——笔杆搁在食指和中指之间,拇指抵住笔杆,日复一日,指腹内侧磨出一层硬皮。
“这个人——是写字的。”
“写字的?什么人写字?”
“读书人。教书先生,或者账房。”
她放下死者的手,又看了看他的骨骼。颅骨形态偏长,颧骨较高,骨盆偏窄——这些是北方人的骨骼特征。南方人的骨盆通常偏宽,颧骨较平。这个人生前长期居住在北方。
“他不是本地人。是从北方来的。看骨骼的钙化程度——他在南方待的时间不长,大约一个月左右。”
“北方来的?我们这片没有北方来的教书先生啊。”
“你去查一下附近各镇——有没有外地来的私塾先生或者账房先生失踪的。年龄四十岁上下,北方口音。”
马里正应了一声,骑马跑了。
林昭把尸体重新盖好。她坐在草棚外面的石头上,看着河面。河水已经退了——涨水那几天的痕迹还留在岸边的树干上,一道灰黄色的水线。
第二天下午,有人来了。
不是马里正——是一对中年夫妇。男的瘦高个儿,女的矮胖,两个人都穿着素净的布衣,脸上带着那种赶了很久路的灰扑扑的疲惫。女的眼睛红肿着,一看就是哭过很多次的。
他们进了旧宅的院子,男的先开口。
“你是林仵作?我们是从青石镇来的——听说你在查一具从河里捞上来的男尸。”
“你们是——”
“我哥。半个月前说要回老家探亲,走了之后就再没回来。我们等了十天,到处找——昨天听人说邻村河边漂上来一具尸体,我们就赶过来了。”
“你哥是做什么的?”
“教书的。在青石镇的私塾里教了两年了。北方人——从沧州来的。”
“多大年纪?”
“四十二。”
林昭把他们带到了草棚。女的看到尸体的时候腿软了,男的扶住了她。她趴在门板边上看了半天——脸已经认不出来了。但她的手摸到了死者右手——食指和中指的茧。
“是他。他写字写了二十年——手上磨出来的茧子我从小摸到大。”
她哭了。不是嚎啕——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哭,眼泪一颗一颗掉在门板上,砸在死者泡胀的手背上。
林昭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。等她哭过了,男的把女的扶起来了。
“林仵作——他……他是怎么死的?”
“溺水。没有外伤。应该是落水——至于怎么落下去的,我判断不了。河水涨了,也许是走路的时候滑下去了。”
男的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谢谢你。至少……至少我们知道他在这儿了。能带他回家了。”
他们走了。男的背着尸体,女的跟在后面。林昭看着他们走到河堤上——男的个子高,背着一具成年男人的尸体走得稳稳的。女的在后面小跑着跟,不时伸手扶一下他的腰。
林昭走到河边,蹲下来洗手。河水凉,冲在手上有些刺骨。她搓了搓指缝里的泥,又搓了搓掌心。
仵作这行——说到底就是一件事。让死去的人能被认出来,能回到家人身边。不管那个人是无名溺死的教书先生,还是埋在赵家后院槐树下十九年的秀姑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,水从指尖滴下来,落在河岸的石子上,"嗒"地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