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嗒"地一声——水珠落在石子上,溅开了一小圈深色的印子。
第三天,赵家那边来了消息。婆子来说:后院已经收拾干净了,老太太说请林仵作去收骨。
林昭带了仵作箱去的。这次走的正门。
赵家后院比夜里看的时候清楚多了——不大,一方花圃,一条石板路,一棵槐树。槐树底下那个坑已经被赵家的人清理过了,周围的浮土扫到了一边,坑沿上铺了一块草席。
林昭蹲下来,开始收骨。
十九年了。骨骼保存得不算差——土层偏干燥,雨水渗得不深。但骨架已经散了,不是完整的姿势。她一截一截地取——先取四肢的长骨,再取肋骨,再取脊椎,最后是颅骨和盆骨。每取一截,她用软布包好,放进仵作箱里的木格中。
取到右手的时候——那截她之前取走的指骨不在。她从衣袋里掏出手帕包,把那截指骨放回了它原来的位置,跟其他指骨并排搁在一起。
收完之后她数了一遍。主要骨骼齐全——没有缺失。她把仵作箱合上,锁好。
赵老太太没有出来。花厅的门关着。
林昭拎着箱子出了赵家。她没有回家——她直接往樟树村走了。
樟树村在龙泉镇西边,十五里路。她走了大半个时辰。箱子不重——骨骼很轻,十九年的土埋把水分都蒸干了。但箱子拎在手里,她觉得沉。
她找到了那片山坡。
秀姑母亲葬身的地方——一片向阳的坡地,长满了野草。坟不高,也没有碑——就是一个小土包,草长了一层。十九年了,没有人来添过土。坟头的草有半人高,快把土包遮住了。
林昭把仵作箱搁在地上,从腰间抽出铲子。她在秀姑母亲坟的右边——约一臂远的地方——开始挖。
土不硬。向阳坡地,土质松。她挖了约两尺深,宽度够放下一个成年人蜷缩的骨架。
裴砚之来了。他是跟着她来的——她出了赵家大门他就跟上来了,一路没说话,保持十步的距离。
他站在她身后。看着她挖坑。
林昭挖好了坑,打开仵作箱。她把包着骨骼的软布一卷一卷地取出来,按照人体的顺序放进坑里——先是下肢骨,然后是骨盆,然后是脊椎和肋骨,然后是上肢骨,最后是颅骨。摆好之后,她把那截指骨——用她自己的手帕包着的那截——放在了右手的位置上。
她开始填土。
一捧一捧地填。不是铲——是用手。抓一把土,撒进去,用手掌轻轻按实。再抓一把,再撒,再按。裴砚之站在她身后,没有帮她的手。他知道这种事她从来都是自己做的——她验完尸之后的收殓、装骨、封箱,从来不让别人插手。
土填满了。她用手掌把表面拍平,又从旁边捧了一些草皮覆上去。新土的颜色跟旧土不一样——深一些,湿一些。但过不了多久,草就会长上来,把这块地方盖住。
她从地上捡了一块石板——半截碎了的磨盘石,表面平整,够大。她用刻刀在石板上刻字。刻刀是验骨刀的刀尖——窄,锋利,刻出来的字笔画细而清晰。
“秀姑,樟树村人,十七岁离家,十九年后归葬于此。”
她把石板立在坟前。石板有些歪——底下的土没压实。她用膝盖顶住石板,用手把底下的土拍了拍,扶正了。
然后她蹲下来,把手里攥着的一片野花放在了石板上。野花是从坡地上摘的——不知道叫什么名字,白色的,很小,一瓣一瓣的,像缩小的菊花。她来的路上顺手摘的,一直攥在手里。
她站起来。
两座坟——秀姑母亲的在左边,秀姑的在右边。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。
“你女儿没有忘记回家的路。她走了十九年——现在她到了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。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,把她的话吹散了一些。
裴砚之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。他看着两座坟,又看着林昭的背影——她的肩膀窄,布衣底下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。
“你爹要是能看到今天——他一定会为你高兴。”
林昭没有回头。她站在那两座坟前面,看着远处的山脊。山脊上有一层薄雾,秋天下午的日头从雾后面透过来,把山脊的轮廓照得发亮。
过了很久——久到裴砚之以为她不会开口了——她说话了。
“他应该能看到的。”
风又吹了一阵。坡地上的野草弯了腰,"沙沙"地响了一片。石板上那朵小白花被风掀了一下,花瓣翻了个面,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花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