猫沉了,最近吃多了。林昭把橘猫放下来,它"嗷"了一声,甩着尾巴钻进了灶房。
裴砚之带着卷宗走了。林昭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,然后进屋收拾了东西。一个包袱,一壶水,几块干饼。她背上包袱出了门——没有叫任何人。
她去平安镇。第三次了。
走镇北那条近路,翻矮岭,过浅河。秋天的河水浅了,踩着石头就能过。她到了平安镇的时候是下午,日头偏西了。
何记药铺还开着。门板卸了一半,里面透出药味——当归、陈皮、黄芪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她走进去的时候,何春生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一杆小秤,正在称药材。
他看到她了。
秤杆在手里停了一下。药粉从秤盘里撒了一点出来,落在柜台上。他看着她——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不是怕,也不是慌。是那种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、但不知道是今天的人的表情。
他把秤放下。
“林仵作。”
“何掌柜。”
她走到柜台前面站住了。没有坐下。
“秀姑案结了。”
何春生的嘴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“赵家老太太认了罪——亲笔写的认罪书,签了名按了手印。赵福在逃。秀姑的遗骨我从赵家后院挖出来了,带回樟树村,跟她母亲葬在一起了。”
何春生低下了头。他两只手搁在柜台上,手指微微攥着台面边缘。
“这个——不用寄了。”
她从包袱里掏出一封信。何春生写给赵老太太的那封——“老太太,赵大哥来过了,我让他走了。十六年前的事我一个字没提,但林家那个女仵作已经查到了平安镇。您看着办吧。”
她把信搁在柜台上。
何春生看着那封信。看了很久。
“你不抓我?”
“我抓不了你。你拿了封口费,但你没杀人。封口费的事——夜司会查。但那是后话。我今天来不是抓你的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“来告诉你——不用再写了。每隔三个月一封’一切如常,勿念’——不用再寄了。”
何春生的肩膀塌了一点。不多,就一点。像是背了十九年的一根绳子突然松了,但松了之后肩膀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放了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十九年——我每天晚上都梦到秀姑。”
他的声音哑了。不是哭——是那种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哑。
“她站在我家门口,手里拿着那封信,对我说——'何叔,帮我把这封信送到京城。'我每次梦到这里就醒了。醒了一身汗。”
林昭没有说话。
“那封信——你爹让她送的那封——她送到半路就被拦了。我知道。我都知道。她到我门口的时候手上全是汗,她说’何叔,我爹让我送一封信到夜司,我不敢走大路’。我说我帮你送——但我没送。我把信压下来了。我怕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昭。
“我怕什么?我怕谢家。我怕赵家。我怕我一家老小被人一刀割了喉咙扔进河里。我跟秀姑说’你先回去,信我替你送’——她信了。她回去了。然后她就没了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这十九年——我关了作坊,搬了家,在这破药铺里熬着。每三个月写一封信告诉赵家我还活着、还守着口。你以为我在替赵家盯着龙泉镇?我是在替自己蹲牢。我自己把自己关了十九年。”
林昭看着他。她没有说"你没有帮她送信"。也没有说"如果你送了,也许秀姑不会死"。这些话——何春生比她更清楚。
“周通那里有一批谢家的旧档。等我看完了,里面如果有跟何家作坊有关的单据——我抄一份给你。”
何春生愣了一下。
“何家作坊是你爹的心血。那些单据里有什么——你该知道。”
何春生点了下头。他把柜台上那封信拿起来——不是拿去寄,是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,放了进去。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——一摞信封,每三个月一封,整整齐齐码在一起。十九年的"一切如常,勿念",全攒在那只抽屉里。
林昭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何春生站在柜台后面。他面前的柜台上摊着一本《大梁本草》——翻旧了,书页卷了边,书脊的线断了。她前两次来的时候,那本书就翻在同一个地方——第七十三页,"忘忧草"三个字的旁边画着密密麻麻的批注。
何春生没有翻那本书。他把手搁在书上面,按了一下,像是按住了一个正在跳动的脉搏。然后他把手收回来,把书合上了。
药铺外面有人在吆喝——卖豆腐的挑着担子从街上走过,扁担"吱呀吱呀"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