扁担"吱呀吱呀"地远了。卖豆腐的挑着担子走过了何记药铺门口,何春生合上那本《大梁本草》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——很轻,"啪"地一下。
林昭从平安镇走回龙泉镇。路上歇了一次,喝了口水壶里的凉水,吃了半块干饼。到旧宅的时候天已经暗了,巷口的灯笼亮着——是裴砚之点的。
裴砚之在灶房里。橘猫蹲在他脚边,仰头看他切萝卜。林昭进了正堂,把包袱搁在桌上,坐下来。
桌上空了。证据链那张纸卷走了,认罪信寄走了,卷宗也寄走了。桌面上什么都没有——干干净净的,连炭灰都被她上次擦掉了。
她在干净的桌面前坐了一会儿。
接下来的日子很安静。秀姑案结了,赵家认了罪,认罪书和卷宗都已经寄往夜司。赵老太太没有再派人找她,赵家的大门关着,门房也不在门槛上嗑瓜子了。裴砚之说赵家这几天进出的人少了很多——像是整个宅子在往里缩。
林昭每天做的事不多。她翻了翻父亲的手札——不是在查案,就是把那些批注重新看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。她看了三天,确认没有遗漏,把手札合上放回了供桌的抽屉里。
她还去镇上转了一圈。不是查案——就是走走。陈记茶馆还在,几个老头还在扯闲话。陈掌柜看到她进来,磕了一颗瓜子。
“案子结了?”
“结了。”
“啧。行。那以后还来喝茶不?”
“来。”
陈掌柜"嗯"了一声,给她倒了碗茶。
秀姑案结案后的第十天,一只信鸽落在旧宅窗台上。
苏槿的。
林昭解下竹管,抽信纸。苏槿的字比上次密——写了两张。
"姐姐:
案子结了,信也收到了。知道秀姑已经归葬樟树村——我替姐姐高兴,也替秀姑高兴。她等了十九年,终于到了。
但今天写信不是为这个。
夜司新到了一桩案子——京郊通县一个富户的女儿暴毙。死者嫁入夫家三年,无子。三日前夜间死于卧房,夫家说是急症。死者娘家不信——那女子生前身体康健,没有病征。娘家告到夜司,孟掌印让我去验。
姐姐——这是我第一次独立验尸。没有老仵作在旁边看着,没有姐姐在场。我自己提着仵作箱去的现场。
我明天去。等我消息。"
林昭把信看完了。搁在桌上。
她没有回信。
她想了一下——苏槿明天要面对的是什么。一个暴毙的年轻女子,夫家声称急症,娘家怀疑被害。验尸的重点是死因——如果是中毒,要看毒物的种类、剂量、摄入途径;如果是窒息,要看颈部有没有勒痕、口腔有没有异物、眼结膜有没有出血点;如果是外伤致死,要看皮下有没有淤血、颅骨有没有裂缝。
苏槿知道这些。她教过她。她教她的时候,在验尸房里用猪皮模拟过各种伤口,用银针探过不同毒物的反应,用指骨模型讲过骨骼的性别和年龄判断。
苏槿不需要她指导了。
林昭把信折好,放在桌上。她站起来,去灶房烧了壶水,泡了碗茶,端到院子里坐着喝。橘猫跳上她的膝盖,她摸了两下猫背,猫打了个呼噜。
半个月后,第二封信到了。
苏槿的字这次写得快——笔画的收锋有些潦草,是写急了。
"姐姐:
案破了。
死者是中毒——砒霜。我验了她的指甲和头发,砒霜的含量远超致死量。她是被慢性投毒的——夫家在她的饮食里下了至少三个月的砒霜。我从胃内容物和肝脏组织中都检出了砷。
大理寺据此提审了夫家。夫家的厨娘招了——是丈夫的小妾指使的,小妾想除掉正室自己扶正。丈夫知情但不阻止。
孟掌印在卷宗上批了一个字——‘优’。
姐姐——我做到了。我像你教我的那样,让白骨说出了真相。"
林昭把信看完了。她看了两遍——第一遍看内容,第二遍看苏槿的字。苏槿的"砒霜"两个字写得有力,"砷"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——是写到最后的时候手腕用了力。
她没有回信说"你做得很好"。也没有说"你终于出师了"。苏槿不需要听这些。一个独立验尸、独立破案的人——不需要别人告诉她她行不行。
她把苏槿的这封信和之前那些信放在了一起。她从供桌下面的格子里拿出一只木匣子——旧的,榆木的,盖子上有虫蛀的小洞。匣子里放着苏槿这些年写给她的所有信——从最早在夜司做学徒时候写的"姐姐我今天学了一个新的验骨方法",到后来查案时候的汇报,到这次独立破案的捷报。
她把新信放进去,合上盖子。
那天晚上,她在灯下坐了很久。桌上放着一本空白的卷宗——是她前几天从验尸房的柜子里翻出来的。崭新的册子,纸页还没有裁开,封面上什么都没写。
她拿起笔,蘸了墨。
在扉页上写了两个字——
“苏槿。”
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。然后她在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,字迹比上面两个小一号:
“大梁夜司仵作,林昭之徒。”
墨迹未干,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。"锦"字的最后一笔——竖钩的末端——墨渗进纸纤维里,洇出了一小圈毛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