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小圈毛边在灯光下慢慢干透了,从湿润的亮色变成了哑光的暗黑。
林昭把卷宗合上,搁在桌角。她吹了灯,回屋睡了。
第二天她起得早。天刚亮的时候院子里的鸡叫了——隔壁邻家的鸡,每天卯时准时叫,比更夫还准。她穿了衣裳出来,在井台上打了水洗了把脸。水凉,激得太阳穴跳了一下。
裴砚之在灶房煮粥。白粥,加了几颗红枣。他煮粥的习惯跟她父亲一样——大火烧开,小火慢熬,中途不揭盖。她小时候每天早上起来都能闻到粥的香味,从灶房飘到正堂,再飘到她睡觉的那间小屋。
她蹲在井台边,把脸上的水擦干了。手背上有水珠,风一吹,凉的。
苏槿的信到后没几天,又一封信到了。这次不是信鸽——是快马。驿卒送到旧宅门口的时候满头大汗,说是京城加急。
信封上盖着一枚红印——孟掌印的私人印章。不是夜司的公印,是私印。林昭见过这枚印——方形,阴刻,"孟庭"二字。孟掌印本名孟庭,用私印写信意味着这封信是私人的,不是公文。
她拆了信。
一张纸。孟掌印的字——她认得。孟掌印的字跟本人一样——端正,规矩,一笔一划不多不少。但比公文里的字略微松散一些——是私下写信时的放松。
"林仵作:
秀姑案已归档。此案跨越十九年,牵动三方势力,能在你手中终结,是夜司之幸。夜司已将本案记入仵作典范卷宗——你的名字和你父亲的名字,将并列入册。
另:苏槿在近日独立办结的案子中表现优异。她的验尸手法利落,判断准确,不拖泥带水。她有你当年的影子——但比你当年沉稳一些。你教得很好。
孟庭。"
信很短。两段。第一段说案子,第二段说苏槿。没有多余的客套话——孟掌印写信用字一向省,跟何春生一样,惜字如金。
林昭把信看完了。
她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她没有把孟掌印的信拿给任何人看——裴砚之在灶房里搅粥,她走过去把信封搁在了桌上那本写着苏槿名字的空白卷宗旁边。
“你的名字和你父亲的名字,将并列入册。”
这句话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然后又过了一遍。
她父亲——林远鸿。龙泉镇仵作。十九年前开始查秀姑案,查到了周通的名字,然后死了。他没有写完那份卷宗。他写的最后一行字拖了一条细线,墨迹断在"尸"字后面。
她——林昭。龙泉镇仵作。十九年后接了父亲没写完的卷宗,从那个断笔的地方接着写下去,一直写到"案结"两个字。
两个人的名字,同一份卷宗,隔了十几页纸。现在夜司要把这两个名字并列入册——写在仵作典范卷宗的同一页上。
林昭坐在桌前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封的边缘。信封上的那枚私印——红色的,方形的,"孟庭"二字——印泥干透了,颜色发暗,像一小块凝固的旧血。
她站起来。
“粥好了。”
“嗯。我先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镇外。”
她没有多说。裴砚之也没有多问。他把灶火关了,把粥锅端到桌上,自己去院子里劈柴。
林昭出了旧宅,往镇外走。镇外的路不好走——没有石板,全是土路,秋天的干土踩上去"嚓嚓"响。走了约一刻钟,上了山坡。
她父亲和母亲合葬在这里。
坟不大,跟樟树村秀姑母亲的坟差不多——一个小土包,没有碑。她每年清明来添一次土,但平时来得少。坟头的草比她上次来的时候长了——已经快盖住土包了。她蹲下来,把坟头的草拔了一些,拔出来的草根带着泥,搁在旁边。
她在坟前坐了一会儿。
什么都没说。她不擅长跟死人说话——虽然她这辈子打交道的死人比活人多。她跟死人说话的方式不是用嘴——是用刀。用验骨刀、用银针、用手指。她替死人说话的方式是写验尸报告——把死人身上的每一道伤口、每一处痕迹都写下来,写进卷宗里,让活着的人看到。
但今天她不是来验尸的。她就是来坐一会儿。
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。秋天的风带着干草和远处田地的味道——有人在地里烧秸秆,烟味淡淡的。日头偏西了,照在坟头上,把土包照成了暖黄色。
她坐了大约半个时辰。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走了。
回到旧宅的时候天快暗了。院子里的槐树——她旧宅那棵——光秃秃的,一片叶子都不剩了。裴砚之站在槐树底下,手里拎着一只水壶。壶嘴朝下,水流细细地浇在树根上。他浇得很慢——水渗进土里,颜色变深了一小片。
他看到她回来,没有问她去了哪里。他把水壶放下了。
“晚饭好了。”
灶房里的灯亮着。灶台上搁着两碗粥、一碟咸菜、一碟炒豆干。碗边磕了一个小缺口——那只碗用了很久了,缺口是她去年不小心磕的,一直没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