碗边磕的那个小缺口是她去年不小心磕的，一直没换。粥很烫，她吹了吹，顺着缺口那一面喝了一口。
冬天来了。
龙泉镇下了第一场雪。雪不大，薄薄一层，盖在屋顶和路面上，踩上去"咯吱咯吱"响。橘猫不肯出灶房，蜷在灶台边上，把自己团成一个橘色的毛球。
雪停后的第二天，一个陌生人敲了旧宅的门。不是镇上的人——是邻县的里正，姓方，四十来岁，脸冻得通红，帽子上沾着雪水。
“你是龙泉镇的林仵作？”
“是。”
“我们县山里有座破庙——猎户前天进去避雪，发现了一具男尸。看着有些时候了。尸首旁边放着一把刀，刀柄上刻了个’赵’字。我们打听了一下，你们镇上有个叫赵福的——跑了好几个月了——是不是他？”
林昭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她拎了仵作箱走的。骑马，跟方里正一起。邻县在龙泉镇北面，翻两座矮山，大半天的路。到山脚下的时候雪已经化了一半，山路上泥泞，马蹄打滑，她下了马牵着走。
破庙在半山腰。庙不大——三间土坯房，屋顶塌了一半，门板早就没了，只剩一个空门框。庙里供着一尊泥菩萨，菩萨的鼻子掉了，脸上的漆剥得精光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泥胎。
尸体在庙的东北角。
一个男人，侧卧着，蜷成一团。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——灰蓝色的，棉絮从肩头的破口里露出来。他的脸朝着墙，看不清。但林昭看到他的右手——从棉袄底下伸出来，虎口朝上。那层茧还在。
她蹲下来，把尸体翻了过来。
是赵福。
脸已经瘦得脱了形。颧骨高高地支出来，眼窝凹陷，嘴唇干裂。死人的脸都这样——水分流失之后五官会变得更突出。但赵福生前最后一段日子明显瘦了很多——脸上的肉少了一半，脖子上的筋一根根凸出来。
她打开仵作箱，开始验尸。
体表检查：无外伤。头部无钝器击打痕迹，颈部无勒痕，胸腹部无刀伤。四肢关节无脱臼或骨折。右手虎口处有常年握刀形成的厚茧——和她之前在赵家看到的、在猪皮上模拟比对过的那层茧完全一致。
她检查了指甲——颜色发青，甲床萎缩。长期营养不良的特征。她又按压了腹部——塌陷的，胃部空虚。
“死亡原因——冻饿。死亡时间约在半个月前。”
她站起来，看了看赵福身边的东西。
一把刀。
搁在赵福身侧，刀柄朝外，像是他最后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。刀身用一块破布裹着——布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了。她蹲下来，把破布解开。
刀不长——约一尺半，单刃，刀背厚，刀身窄。刀柄是木头的，包了一层旧皮。刀柄末端刻着一个字——“赵”。
字刻得不深，但笔画清楚。是赵福自己刻的——或者是很早以前就刻上的。
她把刀翻过来。刀刃——有使用痕迹。刃口有几处微小的卷刃，是在砍削硬物时留下的。但刃口整体保持得很锋利——有人定期磨过。
十九年前，赵福用这把刀杀了那个外乡女子。一刀——颈部，右手正握，手腕外翻，上挑弧度。她用猪皮模拟过那个刀口。刀刃的宽度和弧度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这把刀——就是那把刀。
赵福从龙泉镇跑出来的时候，什么都没带，只带了这件凶器。他带着它跑了两个多月，从龙泉镇到平安镇，从平安镇到这座山里的破庙。他缩在角落里冻死饿死的时候，这把刀就搁在他身边。
他把刀放在身边——像是知道总会有人找到他。也总会有人认出这把刀。
林昭把刀用破布重新包好。她没有把它放进仵作箱的证物格里——她把它单独包了一层，塞进了自己的包袱里。
她不会用这把刀去定一个死人的罪。赵福已经死了。死人不需要审判。但她也不会让这把刀消失——它杀过人，它应该被人记住。
“林仵作——这尸体怎么处置？”
“我带回龙泉镇。葬在义冢里。”
方里正找了两根木头，绑了副简易担架，把赵福的遗体抬下了山。林昭牵着马跟在后面。赵福的棉袄从担架上滑下来一角，她走过去给他盖好了。
回到龙泉镇已经是第二天了。她让人在镇外的义冢里找了一块空地，挖了个坑，把赵福埋了。帮忙的是镇上的两个杂工，手脚麻利，一个时辰就弄完了。
坟头不大。土是新翻的，颜色比周围的深。没有碑——义冢里的坟都没有碑。
林昭站在坟前。两个杂工在旁边等着。
“他年轻时做错过事。但他死的时候是一个人——也够凄凉了。”
杂工没接话。他们把铲子扛在肩上走了。
林昭没有走。她从旁边的树苗堆里——义冢边上有一堆准备开春种的小树苗——挑了一棵。槐树的苗子，半人高，根上还裹着泥。
她在赵福的坟前刨了个小坑，把树苗插进去，培了土，用脚踩实。树苗细细的，在冬天的风里晃了两下，站住了。
来年春天，也许会发芽。也许不会。但种下去了就是种下去了。
她弯腰的时候，包袱里的那把刀硌了一下腰。她把包袱的位置调了调，转身往镇里走。
走过义冢门口的时候，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路——路面结了一层薄冰，她的鞋底踩上去，"咔嚓"碎了一小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