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咔嚓"碎了一小片薄冰。林昭把那块碎冰从鞋底蹭掉,继续走。
入冬后又过了些日子。天越来越冷,院子里的水井台结了冰,早上打水得先拿热水浇一遍井轱辘。橘猫整日窝在灶台边上不肯动弹,裴砚之每次进灶房都要跨过它。
有一天上午,一个信差骑马到了旧宅门口。信差穿着邮驿的制服,脸冻得通红,手里拿着一只信封。
“龙泉镇林仵作——平安镇来的信。”
林昭接过信封。何春生的字——端正,拘谨,一笔一划规规矩矩。她认得。
她拆了信。信不长——何春生写信用字一向省。
"林仵作:
我要走了。去哪里还没想好,但平安镇待了十九年,也该换个地方了。
走之前,我想把一件东西还给你。那件东西在我这里放了十九年,应该是你的。
何春生。"
没有写是什么东西。也没有写什么时候走。就这几行字。
林昭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。她没有叫任何人——自己骑马去了平安镇。
到了平安镇的时候是下午。何记药铺还开着,门板卸了一半。她走进去的时候,何春生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没有拿东西——不像前几次来的时候他总是在称药或者翻书。他就是站着,两只手搁在柜台上。
柜台上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册子不大,巴掌宽,比她的手掌长一些。封皮是粗纸的,发黄了,边角磨毛了,有一道水渍的痕迹。封皮上没有写字——空白的。
何春生看到她进来,没有寒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册子。
“这本册子——是当年秀姑揣在怀里的。”
林昭没有说话。
“她死前到我家门口,手里攥着那封信,怀里揣着这本册子。那封信她交给我了——让我替她送到京城。我没送。她走了之后,这本册子从她怀里掉出来,掉在门槛上。我捡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该把它还给谁。你爹那会儿已经——不在了。秀姑也没了。这册子就一直在我抽屉里放着。放了十九年。”
他把册子往林昭面前推了推。
“现在你来了。它是你的了。”
林昭拿起册子。她翻开第一页。
字。
手写的字。稚嫩——笔画不太稳,横竖的收笔有些歪,像是刚学写字不久的人写的。但每一笔都很认真,一笔一画,不潦草,不偷懒。是一个认字的女娃,一笔一画抄下来的。
她翻到第二页、第三页。册子不厚,十几页。每一页上都写满了字。她看了几行——
“龙泉镇,属临安府辖。镇北有山,名青龙山,产青石。镇南有水,名龙溪,源出青龙山东麓……”
《山川志》。"龙泉镇"篇。
秀姑抄的。她把《山川志》里关于龙泉镇的那一篇,一个字一个字抄了下来。字迹稚嫩,但工整——有些生僻字旁边还用小字注了同音字,是她不认识的字,拿去问了人之后补上的。
林昭一页一页翻。翻到最后一页,字迹中断了——最后几行只写了一半,句子没写完。像是抄到一半的时候被打断了,或者有事出门了,打算回来再接着抄。
她没有接着翻。她把册子合上了。
封皮上那道水渍——也许是雨,也许是汗,也许是泪。十九年了,看不出来。
她把册子收好,放进怀里。
“你把这本册子留了十九年——你一直在等一个物归原主的机会。”
何春生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开始收拾柜台上的东西。药秤、药粉包、一摞旧账本,一样一样地往柜台下面的格子里塞。他的动作不快——不是舍不得,是在整理十九年的东西,需要时间。
林昭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听到身后有响动。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何春生搬了一只矮凳出来,站上去,伸手够到了门楣上方。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——"何记药铺"四个字,黑漆写的,漆面已经有些剥落了。他把木牌从钉子上取了下来。
木牌很轻——他一只手就托住了。他站在矮凳上,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牌,看了两息。然后他跳下凳子,把木牌翻过来扣在柜台上。
门楣上空了。两个钉子孔露在外面,孔的周围木头的颜色深一些——被木牌遮了十九年,没怎么晒到。
林昭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走出了药铺。
街上有人在扫雪。扫帚划过石板路面,"沙沙沙"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