扫帚划过石板路面，"沙沙沙"地响。那是平安镇的扫雪声，从何春生取下药铺木牌的那天起，已经过了快一个月。
雪一场接一场地下。龙泉镇的石板路被雪盖了一层又一层，踩上去"咯吱咯吱"响。林昭第一天把院子里的路扫出来了，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——又是一层。她扫了三次，第三次扫完不到半天，雪又落回去了。
她把扫帚往墙根一靠，不扫了。让它盖着吧。春天会化的。
这是她到龙泉镇之后最安静的一个冬天。
没有案子。没有验尸。没有半夜被人叫起来去看现场，没有横七竖八的尸体等着她翻过来看伤口。陈掌柜来茶馆喝茶的时候说了句"今年冬天太平得很"，林昭"嗯"了一声，没接话。
她每天的日程差不多——早起，去井台打水。井轱辘结了冰，得用热水浇一遍才能转动。水打上来之后烧一壶，洗脸、泡茶。然后做早饭——粥、咸菜、有时候加一个鸡蛋。吃完饭坐在正堂里看书。
看的是秀姑抄的那本《山川志》。
她把那本巴掌大的册子翻了一遍又一遍。秀姑的字稚嫩，横竖的收笔有些歪，但每一笔都认认真真的。有些生僻字旁边注了同音字——用更小的字写在旁边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蚂蚁爬的。是秀姑不认识的字，拿去问了别人之后补上的。
她翻到"龙泉镇"那一篇的时候会停得久一些。秀姑把龙泉镇的山川河流、物产人口抄得一字不漏——青龙山、龙溪、石桥、槐树、镇北的赵家大宅、镇东的何家作坊。一个十七岁的女娃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自己的家乡抄下来。也许她当时只是觉得好玩——也许她隐隐觉得这些东西值得记住。
林昭不知道。秀姑死了十九年了，没人知道她当时在想什么。
但她抄的这些字还在。
裴砚之在腊月初十去了京城。夜司有事需要他回去处理——具体什么事他没细说，林昭也没问。他走之前把院门修好了——门板上的裂缝用木条补了，合页上了油，开关的时候不再"吱呀"响了。他又拿了一根竹竿，把屋檐下的冰棱子敲了一遍。冰棱子掉在地上碎成几段，"啪啪啪"地响。
“冰棱子太长了——掉下来会砸到猫。”
“它又不傻，冰棱子掉下来它不会躲？”
“它现在跳不上窗台了——反应也慢了。”
他说的是橘猫。小橘猫——其实不小了，养了好几年了，胖了一圈。但它最近确实不行了——后腿的力气不如以前，跳窗台的时候经常差一点，爪子在木板上"嗤啦"划一下又滑下来。以前它一窜就上去了。
裴砚之走了之后，林昭找了几块废木头，在窗台下面钉了一个小台阶。两层——第一层半尺高，第二层跟窗台齐平。台阶不宽，刚好够一只猫蹲在上面。
橘猫第一次走的时候犹豫了一会儿。它把前爪搭在第一层台阶上，试探了一下，然后后腿一蹬——上去了。又从第一层跳到第二层，再从第二层跳上窗台。它蹲在窗台上回头看了林昭一眼，"咪"了一声，然后跳回台阶上，蜷成一团，睡着了。
林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裴砚之不在的那几天，旧宅很安静。安静到能听到雪落在瓦片上的声音——"簌簌"的，很轻，像有人在屋顶上撒沙子。
她白天看书，晚上给苏槿回信。信里没说什么正事——就是聊聊。说雪下得大，说猫老了跳不上窗台了，说镇上的馄饨摊冬天换了羊肉汤。苏槿回信也聊这些——说京城也下雪了，说夜司的暖气不够热，说她买了一双新棉鞋。
她们聊的不是案子，不是验尸，不是那些血淋淋的伤口和发白的骨头。就是日子。
有时候林昭坐在灯下，会想起一些人。元先生——教她认骨的老师，死了好几年了。骨娘——那个在乱葬岗里帮她认尸的女人，也不在了。还有她父亲——林远鸿。十九年了。
她想他们在另一个世界，是不是也下雪了。元先生会不会也坐在灯下看书，骨娘会不会也裹着棉袄缩在角落里，父亲会不会也在扫雪——扫了一遍又一遍，雪又落了回去。
裴砚之回来的那天晚上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林昭坐在正堂里补一件旧衣裳——她冬天穿的那件藏青色布衣，袖口磨破了一块。她手不算巧——验尸的手稳，但缝补的手艺一般，针脚歪歪扭扭的。她正缝到一半，听到院门响了。
脚步声——她听得出来。裴砚之走路的声音跟别人不一样，脚步重，但节奏稳。
门帘子掀开了。一股寒气涌进来，带着雪和马身上的味道。裴砚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，领口和袖子上沾着雪——不是大雪，是路上飘的碎雪。他脸冻得有些红，但精神不错。
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。
他把油纸包搁在桌上。油纸包不大，方方正正的，还带着一点温度。
“你上次说想吃的。”
林昭看了一眼油纸包上的字——"桂香斋"三个字，墨印的，旁边画了一朵桂花。京城的老字号。她上次跟裴砚之说过一次——好像是路过的时候随口说的，说这家的桂花糕好吃，小时候父亲带她去买过一次。
她没想到他记住了。
她放下手里的针线和衣裳，把油纸包打开。桂花糕——四块，码得整整齐齐，表面撒了一层干桂花，颜色微黄，带着一股子甜丝丝的香味。还热着——从京城到这里骑马要走一天半，他用棉布包着揣在怀里带回来的。
她拿起一块，咬了一口。
甜。软。桂花的香味在嘴里化开。
裴砚之在她对面坐下来，开始解棉袍的扣子。他解扣子的时候手指冻得有些僵，解了两下没解开，林昭伸手帮他拨了一下。
他看了她一眼。她没看他——她在吃第二块桂花糕。
橘猫从台阶上醒了，跳下来——走两步，又跳上窗台——走到桌边。它闻到了桂花糕的味道，"咪"了一声，拿脑袋蹭林昭的膝盖。她掰了一小块搁在桌角上，橘猫凑过去闻了闻，没吃，又"咪"了一声。
针线还搁在衣裳上，线头从袖口的破洞里垂下来，随着门缝里灌进来的风轻轻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