线头从袖口的破洞里垂下来,随着门缝里灌进来的风轻轻晃。林昭把衣裳补完了——针脚歪歪扭扭的,但好歹缝住了。
除夕那天,苏槿从京城赶回来了。
她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镇上的爆竹声零零星星地响着——东一声西一声,不密集,但断断续续地没停过。龙泉镇的人过年不放太多爆竹,穷日子穷过,意思到了就行。
林昭正端着一碗饺子从灶房出来。饺子是她自己包的——白菜猪肉馅,皮薄馅大。她包饺子的手艺比缝衣裳好,褶子捏得紧,下锅不破。
院门响了。
她端着碗走到正堂门口,看到一个人站在院子里——个子不高,穿着夜司的灰蓝窄袖衫,外面套了一件厚棉袍,头上戴着一顶毛绒绒的帽子。脸冻得红扑扑的,睫毛上沾着雪水。
苏槿。
“姐姐!”
她的声音有些哽——不是哭,是赶了一天路冻的,嗓子发紧。
林昭看了她一眼。
“把门关上,风冷。”
苏槿转身把院门关上了,"咔嗒"一声。她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快,靴子踩在院子里的雪上"咯吱咯吱"响。到了正堂门口,她伸手要接过林昭手里的碗——林昭没给她,自己端着进了灶房。
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吃了年夜饭。
桌子不大——摆在正堂里,以前放证据链那张纸的桌子。桌上的菜不多,但都是林昭做的:一碟腊肉——秋天腌的,切得薄,肥瘦相间;一碟腌菜——萝卜干,咸的;一盆饺子——白菜猪肉馅,热气腾腾;一壶温过的黄酒,装在粗陶壶里,温温的。
裴砚之坐在左边,苏槿坐在右边,林昭坐对面。橘猫趴在桌子底下——它知道今天有吃的,趴在林昭脚边,尾巴卷着,"呼噜呼噜"地响。
苏槿先动了筷子。她夹了一片腊肉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眼睛亮了。
“好吃!姐姐你腌的?”
“秋天的时候弄的。你少吃点,给猫留一块。”
苏槿低头看了一眼桌底下的橘猫——它正仰着脸看她,两只眼睛圆溜溜的。苏槿偷偷夹了一块腊肉,趁林昭不注意,往桌下一丢。橘猫叼住了,缩到角落里啃。
林昭看到了。她假装没看见,端起酒壶给苏槿倒了一碗黄酒。
“少喝点。明天还赶路。”
“明天大年初一——不赶路。我住两天。”
她端起酒碗喝了一口,辣得皱了下脸,但没放下,又喝了一口。
“姐姐——我跟你说,我验的那个案子,后续来了。夫家判了——丈夫流放,小妾绞刑。大理寺的人说,要不是我验出了砒霜的慢性中毒特征,这案子就按急症结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孟掌印也说了——他让我明年开始独立带案子了。不再跟在老仵作后面打下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姐姐你就不能多说两句?”
“说什么?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不用我说。”
苏槿咧嘴笑了一下。她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——这次没皱脸。
裴砚之在旁边给她们倒酒。他喝酒不急——小口小口地抿,一碗酒能喝半个时辰。他不怎么说话,偶尔"嗯"一声,或者给苏槿碗里添一筷子腌菜。
三个人吃了一个多时辰。饺子吃完了,腊肉吃完了,腌菜也见了底。黄酒喝了大半壶。苏槿的脸红扑扑的——不是冻的,是酒上了脸。
她帮林昭收了碗筷,端到灶房洗了。林昭在正堂坐着,橘猫跳到她膝盖上——它最近越来越黏人了,大概是因为冷。她摸了摸猫背,猫"呼噜"得更响了。
外面的爆竹声响了一夜。零零星星的,有时候连着响几声,有时候安静一阵又来一声。镇上的人家一盏一盏地亮着灯,远处偶尔能看到烟花——小小的,在夜空里炸开,亮一下就灭了。
林昭坐在灯下。面前摊着那本空白的卷宗——她在扉页上写了"苏槿"两个字的那本。她没有写别的。她只是看着它。
卷宗的扉页上,"苏槿"两个字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墨色。下面那行小字——“大梁夜司仵作,林昭之徒”——墨迹已经干透了,渗进了纸纤维里。
她把卷宗合上。吹了灯。去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——大年初一。
林昭是被一股烟味熏醒的。不是灶房的烟——是火药的烟。她穿上衣裳推门出去,一股冷气扑面而来,院子里铺着一层昨夜落下的雪,上面散着一层红色的鞭炮纸屑。
裴砚之蹲在院子中间,手里捏着一根燃着的香。他面前的地上铺着一串鞭炮——红色的,盘成一圈。他把香头凑到引线上,引线"嗤嗤"地烧起来,他往后一跳——
“噼里啪啦噼里啪啦——”
鞭炮炸了。纸屑横飞,烟雾腾起来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苏槿蹲在正堂的台阶上,两只手捂着耳朵,嘴张着——她在笑。
橘猫被吓了一跳。它从灶房门口蹿出来,"嗷"了一声,跳上了墙头——蹲在墙头上,浑身炸毛,两只眼睛瞪得溜圆。它蹲了一会儿,东张西望了一下,然后颤颤巍巍地——一步、两步——又从墙头上跳了下来。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,前爪滑了一下,但站稳了。
鞭炮响完了。纸屑落在雪地上,红的白的混在一起。烟雾散了。裴砚之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雪。
苏槿从台阶上跳起来,跑过去看地上——鞭炮全炸完了,只剩一堆红纸屑和一个烧黑的引线头。她蹲下来翻了翻,确认没有哑炮,站起来。
“新年好!”
她喊了一声。声音清亮,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了一下。裴砚之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动。林昭站在正堂门口,手里还攥着门帘子。
灶房里的粥锅"咕嘟"了一声——沸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