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要翻开它。
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,照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上。新芽还没展开,枝条是光的,但阳光穿过枝杈的时候已经不再像冬天那样只有干巴巴的影子了。影子落在地上,细碎的,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绿意。
林昭搬了一把椅子到槐树底下。椅子是旧的,竹制的,坐垫磨得发白。她把椅子摆正,坐下来,膝盖上搁着那本空白卷宗。
她先看了一眼扉页。
"苏槿"两个字。墨迹干透了,渗在纸里。下面那行小字也还在:“大梁夜司仵作,林昭之徒。”
她看了几息。然后把扉页翻过去。
第一页是空白的。纸很白,没写过字,没有折痕,没有水渍。崭新的纸页在阳光下微微泛着米黄色的暖意。
她拿起笔。
笔是她的旧笔,狼毫的,笔杆用得发亮了。她蘸了墨,在砚台边上掭了两下,掭掉多余的墨汁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。
她没有犹豫太久。
她写下了第一行字:“大梁永安六年春,龙泉镇林氏仵作,记录。”
这个开头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。是她祖父写过的。祖父林兆年,龙泉镇第一任仵作,他留下的旧档里每一本卷宗都是这个开头。父亲林远鸿也用过。父亲的卷宗开头写的是"大梁永安二十三年冬,龙泉镇林氏仵作,记录。"字迹方正,一笔一划像刻碑。
现在轮到她了。
她写的不是某桩具体的案子。不是验尸报告,不是证据链,不是给夜司存档的公文。她只是觉得应该从这一天开始,为自己记一些东西。不为谁,就为自己。
她在第一行字下面空了一行,继续写。
“今日无事。槐树发芽了,猫在睡觉。裴砚之在修篱笆,钉歪了三颗钉子。”
写完之后她停下笔,看了看。
字迹略瘦,笔画收得紧,出锋快。跟父亲的不像,跟祖父的更不像。但这是她的字。验了十几年尸的手写出来的字,不好看,但清楚。
她又看了看自己写的内容。"今日无事"四个字搁在开头,下面跟着槐树、猫、裴砚之修篱笆。这不像一份仵作的记录。仵作的记录应该是:"死者男性,年约四十,死因溺水,肺中有水,无外伤。"诸如此类。
但她没有划掉。
她把笔搁在砚台上,卷宗摊在膝盖上,靠在椅背上。风从院子外面吹过来,槐树的影子在她身上晃了晃。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枝杈照在她脸上,暖的。她闭了一下眼。
院子里传来"咚"地一声。裴砚之又敲了一锤子。然后是"嘎吱"一声,大概是钉子又歪了,他在拔。
橘猫"咪"了一声。
她睁开眼。低头看了一眼卷宗上自己写的那些字。墨迹已经干了,"今日无事"四个字在阳光下很清楚。
她把卷宗合上,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搁在卷宗上面。纸页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。
她又坐了一会儿。阳光移了移,树影也跟着移了移。她站起来,拿着卷宗回屋了。
裴砚之还在修篱笆。她路过他身边的时候看了一眼。新钉的钉子歪歪扭扭地扎在竹竿上,歪了三颗,他还在敲第四颗。
“你钉钉子的时候锤子举低一点,落点会准。”
“你行你来。”
“我不行。我只会验尸,不会修篱笆。”
“那你别指挥。”
林昭没再说话,端着卷宗进了屋。
那天晚上她没有在正堂坐太久。吃完了饭,洗了碗,跟裴砚之说了两句话,就回了自己那间屋。
屋子里黑。她点了灯,把卷宗放在枕头边上。她没有再翻开它。就搁在那儿,挨着枕头,跟她挨着。
她躺下来,吹了灯。
被子是冬天那床厚的,现在盖着有些热了。她把被子往下拽了拽,露出一截胳膊。凉风吹进来,胳膊上的汗毛竖了一下。
她侧过身,面朝枕头边上那本卷宗。黑暗中看不清上面的字,但她知道"今日无事"四个字就在那里。
她闭上眼。
窗外没有风声,没有雪声,没有爆竹声。安静得只剩下橘猫在灶房里打呼噜的声音,隐隐约约的,断断续续的。
她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。
枕头边的卷宗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,书脊上的麻线在月光里露出了一小截毛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