缸壁上留着一圈水渍的痕迹,颜色深浅不一,像年轮。林昭拿起水瓢舀了一瓢倒进去,水花溅在缸沿上。
吃完面之后,她进屋做了一件早就想做的事。
整理父亲的旧物。
父亲留下的东西不多。一只书箱,一只旧藤箱,几本翻烂了的医书。书箱是樟木的,比仵作箱大一圈,两道铜扣,锁已经锈死了。她用验骨刀的刀尖把锁簧拨开,"咔"地一声,锁开了。
书箱里的东西她以前翻过几回,但每次都是找某个具体的线索,找完就合上了,从来没有一件一件地看过。今天不一样。今天她有的是时间。
她把书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取出来,摆在桌上。几本医书:《洗冤集录》、《平冤录》、《无冤录》,三本的封皮都磨烂了,书脊用麻线重新缝过。一摞旧文书抄件,是父亲年轻时抄的验尸案例。一只布袋,里面装着几根旧银针,针身已经发黑了,不能用了。一个小木盒,里面是几枚铜钱和一块碎银,不多,大概二三两。
她把这些东西都看了一遍。然后她看到了书箱的底层。
底层铺了一块旧布,布下面是木板。她掀开布,看到木板的颜色跟箱壁不太一样,稍微深了一些。她用指甲沿着木板的边缘抠了一下。
木板松了。
她把木板掀起来。底下是一个浅浅的夹层,约一指深。夹层里放着一样东西。
一只信封。
信封发黄了,边角有些卷,但保存得很好,没有虫蛀,没有水渍。信封上写着四个字。
“昭儿亲启。”
父亲的字。方正的楷书,一笔一划,像刻碑一样。她认得。这种字她看了一辈子。
林昭拿起信封。她的手很稳。做仵作的手,碰什么都稳。
她把信封翻过来。封口用浆糊粘着,浆糊已经干了,发脆。她用指甲沿着封口轻轻一划,开了。
里面是两页纸。折成三折,纸面微微泛黄,但字迹清晰。
她坐在父亲的书桌前。这张桌子她搬进来之后就一直在用,桌面上有几道旧划痕,是父亲写字的时候笔尖蹭出来的。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也落在她手里的信纸上。
她展开信。
"昭儿:
当你看到这封信时,我应该已经不在了。你不要难过。做仵作的人,见惯了生死,没什么放不下的。我只有几句话想对你说。
你做仵作,不是为了继承我的衣钵。是因为你自己想帮那些不能说话的人。我从一开始就知道。你小时候跟我去验尸,别的孩子都怕,你不怕。你蹲在尸体旁边,问我这个伤口是怎么来的,那个骨头为什么断了。你问的问题比大人问的还仔细。那时候我就知道,你会走这条路。不是因为我带你走的,是你自己选的。
你比我强。我查到秀姑案的时候,停下来了。不是我不想查,是我查不下去了。有些事我挡不住,有些人我惹不起。我写了周通的名字,然后我停了。我停在那一步,心里一直过不去。
但你不会停。你把案结了。我就知道,我没有看错你。
父亲。"
两页纸。没有落年月。不知道是哪一年写的,也许是秀姑案刚开始查的时候,也许是后来某个他觉得撑不下去的夜晚。
林昭把信看完了。她把信纸举到眼前,又看了一遍父亲写的"你比我强"三个字。父亲的字写到这里的时候比别处重了一些,笔锋按得深,墨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圈。
她没有哭。
她把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。三折,跟原来一模一样。她把信纸放回信封,封口合上。
然后她把信封放进衣袋里。贴身放着,跟那截指骨手帕当初放的位置一样,在左胸口。
第二天,她坐在桌前写了一封信。收信人:通县东街周记杂货铺,周通。
"周先生:
家父林远鸿生前留有一封遗信。信中未涉案情,仅是父亲对女儿的几句嘱托。我想请先生将此信誊抄一份,附于那批谢家秘档之中,一并封存。
好让后人知道,谢家的账册之外,还有一个仵作为什么要查他们。
林昭。"
她把信封好,交给裴砚之,让他找老周的人送去通县。裴砚之接过信,没有多问。
她走回屋里。手伸进衣袋,摸了一下那封信的边角。纸角有些硬,硌着指腹。
她在桌前坐下来,翻开那本空白卷宗。"今日无事"那一页还在。她拿起笔,翻到第二页,蘸了墨。
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,窗外有只麻雀落在槐树枝上,"啾"地叫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