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,窗外有只麻雀落在槐树枝上,"啾"地叫了一声。
林昭没有继续写。
她把笔搁下。手伸进衣袋里,摸到了那封信的边角。纸角硬,硌着指腹。她把信抽出来,搁在卷宗上面。
她已经读过一遍了。第一页,两句话。父亲说她做仵作不是为了继承衣钵,说她比他强。她把信折好放进了衣袋里。
但她总觉得少了什么。
她拿起来又看了一遍。第一页的最后一行是"父亲。"两个字。落款。她盯着落款看了一会儿。父亲的字一笔一划,像刻碑一样。但"父亲"两个字的间距比上面的正文宽了一点点,像是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才落笔。
她翻到了第二页。
第二页有字。
她第一次读的时候没有翻到第二页。第一页读完,看到落款"父亲。",她以为信就到这里了。但第二页上还有字。三行。
父亲的字。跟第一页一样的方正楷书,但笔画比第一页松了一些,像是写的时候手没有前面那么紧了。
“第三句。你娘走的时候,我答应她要把你养大。我做到了。”
林昭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她母亲走得早。早到她对母亲几乎没有记忆。她记得的只有一些碎片。一个灶台前弯腰添柴的背影,一双给她系鞋带的手,还有一只搁在她额头上试体温的手掌。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。
父亲从来不提母亲。不是刻意回避,就是不提。她小时候问过一次,"爹,我娘长什么样?"父亲想了很久,说了一句:"你娘笑起来好看。"然后就没了。
但父亲在这封信里写了。“你娘走的时候,我答应她要把你养大。我做到了。”
"我做到了"三个字,笔画比前面重。墨在纸上洇了一小圈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
“第四句。我做了一辈子仵作,最骄傲的事,不是破了多少案,是你愿意让我教你。”
她父亲教她验尸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外的话。验尸就是验尸。看伤口、量骨骼、闻气味、记数据。他教她的方式很笨,就是把她的手按在骨头上面,让她摸,让她感受。她摸不准的时候他会再按一遍,不说话,就是按着她的手指再走一遍。
他从来没跟她说过"我骄傲"之类的话。她做完第一份独立的验尸报告,拿给他看,他看了半天,改了三个错别字,递回来说"重抄一遍"。她重抄了。他接过来,看都没看,塞进了抽屉里。
她当时以为他不满意。后来才知道,那份报告他拿出来看过好几回。裴砚之告诉她的。
她看到第五句。
也是最后一句。
“第五句。昭儿,你不是一个人。你娘在看着我,我也在看着你。你往后走的每一步,都有人看着的。”
她把信看完了。
三行字。第三句、第四句、第五句。父亲的字从"第三句"写到了"都有人看着的"。"看着的"三个字后面没有句号。笔迹到这里断了,像是写完这半句就放下了笔。
也许他写完这封信就再也没有拿起过笔。
林昭把信纸平铺在桌上。两只手掌压在纸的边缘,慢慢抚平。纸面上有一道折痕,是三折留下的,她刚才展开的时候折痕处有些翘。她用掌心压着折痕,从上到下碾了一遍。纸平了。
她把信纸拿起来,凑近看了看父亲写的"你娘在看着我"这几个字。字很小,比正文小一号。像是写到这句话的时候不想让别人太容易看到,又不想不写。
她把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。三折。放回信封。封口合上。信封放回衣袋里,贴着左胸口。
她没有哭。
她坐在父亲的书桌前。两只手搁在桌面上,手指交叉着。桌面上那几道旧划痕还在,是父亲写字时笔尖蹭出来的。她小时候趴在这张桌子旁边看父亲写验尸报告,看他一笔一划地写,写完一张翻过去再写一张。那时候窗户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照在父亲的纸上,也照在她的手上。
窗外的光线变了。从午后的白亮变成了傍晚的昏黄。桌上的信封不见了,已经收进了衣袋里。卷宗还摊在桌上,第二页上她刚写了几个字的开头,墨迹干了一半。
她在书桌前坐了很久。多久她不确定。久到窗外的光从黄变暗,久到橘猫从灶房溜进来,在她脚边蹭了一圈又走了。
她站起来。
椅子推回桌下。椅腿在石板地上"吱"地划了一声。她走出书房,穿过正堂,到了院门口。
裴砚之在院子里。他蹲在篱笆旁边,手里拿着一根新竹竿,正在比量着往篱笆上绑。他听到脚步声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他看到了她的脸。什么表情他自己知道。但他没有问。
“晚饭做好了。”
林昭"嗯"了一声。她站在院门口,看着裴砚之把竹竿绑好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竹丝。他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,衣袖蹭了一下她的胳膊。他没停,径直往灶房走了。
灶房里锅盖"咣当"响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