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房里锅盖"咣当"响了一声,是裴砚之端锅的时候碰到了灶台边沿。
四月了。
龙泉镇的槐花开了。
不是慢慢开的。是一夜之间的事。昨天晚上她关窗的时候,槐树还是光枝条上挂着零星几串花苞,颜色发青。今天早上她推开门,满树的白。
花串从枝头垂下来,一串一串的,密密匝匝。白色的蝶形花瓣挤在一起,风一吹,整棵树都在晃,花串跟着晃,香气就散出来了。甜的,清的,混着晨露的湿气。满院子都是。
林昭站在槐树底下,仰头看了一会儿。
花开得比去年密。去年这棵树也开了花,但没这么多。今年不一样,满树都是,白花花一片,把枝条都压弯了。可能是去年冬天雪水足,根喝饱了水。也可能是这棵树在旧宅院子里扎了几年,终于适应了这片水土。
她搬了一把竹梯,靠在树干上。竹梯是裴砚之去年秋天编的,不够高,但够得到最低的那几根枝条。她爬上去,脚踩在横档上,伸手够到一串花。
手指捏住花串的根部,轻轻一折。"啪"地一声,花串断了。她把花串丢下去。
裴砚之站在梯子底下,双手捧着一只竹篮。花串落下来,他伸手接住,放进篮子里。
“你摘快点,我这手举着累。”
“急什么。你举稳了,别让花掉地上。”
“掉地上怎么了?”
“掉地上沾了土,不能吃了。”
“哦。”
她又摘了一串,丢下去。他接住了,放进篮子。她继续摘,一串一串地折,一串一串地丢。他一串一串地接,一串一串地放。篮子里的花越来越多,白色的花串堆在一起,把竹篮塞满了。
“够了。”
她从梯子上下来,拍了拍衣服上的碎花瓣。裴砚之把竹篮端到灶房去了。
晚上她做了几个菜。
槐花蒸糕。槐花洗净沥干,拌上面粉和一点点糖,上锅蒸。蒸出来是软的,带着花的甜味和面粉的香。她小时候吃过,父亲做的。父亲做饭的手艺一般,但蒸糕做得好。
槐花炒鸡蛋。鸡蛋打散,槐花拌进去,热油下锅。"刺啦"一声,蛋液膨胀,把槐花裹在里面,两面煎黄。
槐花茶。新鲜的槐花晒半天,放进壶里,开水冲泡。茶汤是淡黄色的,花瓣浮在水面上,一朵一朵的。
三样东西摆了一桌。竹篮里还剩了小半篮没用的花,搁在灶台边上,整个灶房都是香的。
裴砚之坐在桌边,夹了一块蒸糕,咬了一口。嚼了两下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这个好吃。”
“好吃就多吃。”
“明年还做吗?”
“花开了就做。”
橘猫在桌底下转来转去。它闻到了花香,在林昭脚边绕了两圈,拿脑袋蹭她的裤腿。她低头看了它一眼,夹了一小块蒸糕搁在桌脚的地上。
橘猫凑过去,低头闻了闻。舔了一下。然后抬起头,"咪"了一声,走开了。
裴砚之看着它走开,摇了摇头。
“它不赏脸。”
“猫不吃甜的。”
“那你还给它?”
“它想闻,就让它闻闻。”
裴砚之没再说。他把剩下的蒸糕吃完了,又夹了两筷子炒鸡蛋。
饭后林昭端了一杯槐花茶,坐在门槛上。
月亮很好。四月的月亮不算圆,但亮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花串的影子也落在地上,密密麻麻的,像一张网。风吹过来,花串晃了晃,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。
香气混在夜风里。不浓,淡淡的,一阵一阵的。
她想起元先生。
元先生是她学认骨时候的老师,死了好几年了。一个干瘦的老头,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,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干净的泥。他教她认骨头的时候说过很多话,大部分她都记不全了,但有一句她记得。
“槐树是好树。它活得比人久,记得比人多。”
元先生说这话的时候,他们坐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啃干饼。那棵槐树比旧宅这棵大三倍,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。元先生说那棵树少说活了八十年,见过的人都换了好几茬了,树还在。
林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杯。
槐花浮在水面上,白色的花瓣泡得微微透明了,边缘有些发皱。茶汤是淡黄色的,月光照在杯面上,映出一小片白。
她喝了一口。
是甜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