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甜的。林昭把茶杯搁在膝盖上，又喝了一口。槐花在水面浮着，花瓣泡得发软，边缘起了皱褶。
春天快过去的时候，她注意到小橘猫不对劲了。
不是突然的。是慢慢的，一点一点的。它以前每天早上蹲在院门口晒太阳，墙头上那个位置是它的专座，谁也占不了。后来它不蹲墙头了，改蹲台阶。再后来台阶也不蹲了，就待在窗台下面那个木台阶上，蜷成一团，眯着眼睛，慢慢地呼吸。
以前它满院子跑。追蝴蝶，扑蚂蚱，钻柴堆，跟隔壁邻家的灰猫打架。它年轻的时候打赢过灰猫三次，输过一次，输那次是因为它太胖了，翻身翻不过来，被灰猫按在地上蹭了一脸泥。
现在它不出院子了。
林昭蹲在窗台前面看它。橘猫蜷在棉垫上，垫子是她冬天给它搭的，两层旧棉布缝的，塞了些碎棉花。垫子用了一个冬天，棉花压扁了，不太厚了。
她站起来，去屋里翻了一下。柜子里有一块旧棉袍，冬天她嫌短了不穿了，布面还结实。她拿剪子把棉袍拆了，掏出里面的棉花，揉松了，塞进猫垫的夹层里。又用针线把开口缝上。
新的棉垫比原来厚了将近一倍。她把垫子放回窗台下面的台阶上，拍了拍。
橘猫闻到了新棉花的味道，鼻子动了动，眼睛睁开一条缝。它看了看垫子，又看了看林昭，然后慢吞吞地挪了个位置，重新蜷起来，把脑袋埋进前爪里。
“你现在连眼睛都懒得睁了。”
橘猫"咪"了一声。很轻，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，没用力气。
吃饭的时候林昭把它的碗端到窗台下面。碗是粗陶的，矮口，里面搁了半条小鱼，是用灶上的汤汁煮过的。猫的鼻子动了动，闻到了鱼味，眼睛睁开了。它慢吞吞地抬起头，把脑袋凑到碗边，舔了两口汤，然后叼起鱼，一口一口地咬。
吃得慢。以前它吃鱼是吞的，三口就没了。现在一口要嚼半天，嚼完了才咽，咽完了歇一歇再吃下一口。
裴砚之端着碗从灶房出来，看了一眼猫。
“它今天吃了多少？”
“半条鱼。比昨天少了。”
“它老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蹲在猫旁边，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背。毛没有以前亮了。以前是橘黄色的，油光水滑的，摸上去像绸缎。现在颜色暗了，有些地方的发梢分了叉，摸起来有点涩。但还是软的。背脊骨摸得到，比以前突出。它瘦了。
橘猫吃完了鱼，把碗推开，又蜷回棉垫上。林昭把碗收了，去灶房洗了。
有一天傍晚，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窗台边看书。看的是《洗冤集录》，翻了无数遍的那本。她靠在椅背上，脚搁在台阶上，书摊在膝盖上。
小橘猫从棉垫上慢慢爬起来。
它站了一下，腿有点抖，后腿尤其明显。它走了两步，走到林昭的脚边，低头闻了闻她的鞋面。然后它慢慢地趴下来，把脑袋搁在她的脚背上。
脑袋不重。但搁在脚背上的时候，她感觉到了温度。猫的体温比人高，平时摸着都是热乎乎的。现在也热，但没以前那么烫了。
它闭上了眼睛。
林昭没有动。
她把书翻了一页，但其实没看进去。她的注意力在脚背上。猫的脑袋搁在那里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，呼，吸，呼，吸。鼻子喷出来的热气透过她的布鞋，蹭在脚背上，痒痒的。
她保持着那个姿势。脚没有动，腿没有换位置。书翻了一页又一页，但每一页都看得很慢，慢到她不确定自己到底看了什么。
小橘猫的呼吸渐渐平稳了。它的爪子缩在身下，尾巴搭在林昭的脚踝上，耳朵偶尔抖一下。它睡熟了。
那天晚上她跟裴砚之坐在灶房里吃晚饭。橘猫没进来，还在窗台下面睡着。
“它可能过不了今年冬天了。”
裴砚之的筷子停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窗外。窗台的方向，看不到猫，但能看到棉垫的一角从窗台下面露出来。
“那就让它在夏天多晒晒太阳。”
林昭"嗯"了一声。她夹了一筷子咸菜，嚼了两下，咽了。
“明天给它煮条大点的鱼。”
“它吃不了大的。”
“煮了放着，它饿了就吃。”
“也行。”
她吃完饭，洗了碗，走到窗台边看了一眼。小橘猫还在棉垫上睡着，姿势跟刚才一样，脑袋朝着她脚背的方向。
她蹲下来，把棉垫的边角掖了掖，挡住从墙缝里灌进来的夜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