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。林昭伸手碰了一下，凉的。
秋深了。
龙泉镇的槐花早已落尽。叶子黄了一半，绿的半边，黄的半边，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层薄而透的金箔，风吹过来就颤一颤。地上落了不少，石板路上铺了一层，踩上去"簌簌"地响。
林昭坐在院子里。竹椅，槐树下。膝盖上摊着那本卷宗。
她春天开始写的。从"今日无事"那一页起，到现在大半本写满了。里面记的东西很杂，有些是验尸的笔记，有些是镇上的琐事。陈掌柜的茶馆换了新桌板，隔壁邻家的鸡被黄鼠狼叼走了，裴砚之钉歪了多少颗钉子。还有苏槿的来信摘录，周通回信的内容，以及她偶尔想起来的父亲说过的话。
她正在写今天的记录。笔尖蘸了墨，落在纸上。
“秋分。槐叶半黄。猫今日吃了整条鱼。”
写到"鱼"字的时候，院门被人叩响了。
"笃笃笃。"三下，不急不慢。
林昭没有抬头。她把"鱼"字的最后一笔收完，搁了笔。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院门口。
门是虚掩着的。她把门拉开。
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。
二十出头的样子，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短褂，裤脚卷到膝盖，草鞋上沾满了干泥。脸晒得黑，嘴唇起了皮，眼睛里布满血丝，像是赶了很久的路没睡好。背上斜挎着一个包袱，鼓鼓囊囊的。
他看到林昭，张了张嘴。
“请问，这里是林仵作家吗？”
“是。进来吧。”
“我从隔壁临阳县来的，走了两天。我爹五天前过世了，县里的仵作看过了，说是寿终正寝。”
他吸了一下鼻子。
“但我娘说他走的时候表情不对，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完。他前阵子好好的，吃饭干活都跟平常一样，怎么突然就没了。我娘不放心，让我来找您。她说您验得准。”
林昭看着他。年轻人站在门口，两只手攥着包袱带子，指节发白。他的眼眶有些红，但没有哭。
“你等一下。”
她转身回屋。经过正堂的时候，她看到裴砚之坐在窗下。他面前的桌上摆着她那套验骨工具，刀、针、量尺，已经擦干净了，整齐地码在一块布上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摆好的。
他没有看她。他在给橘猫的碗里添水。橘猫蹲在窗台下面的棉垫上，歪着头看碗里的水纹。
林昭走到柜子旁边，拎起仵作箱。箱子不重，空的，但她拎起来的时候手腕微微沉了一下，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她提着箱子往院门走。经过槐树的时候，她的脚步没有停，但她的目光扫了过去。风正好摇落了几片叶子，黄的，卷了边，飘飘悠悠地落下来，落在她搁在竹椅上的卷宗上面。卷宗翻开着，春天她写下的那行字露在外面。
“今日无事。槐树发芽了，猫在睡觉。裴砚之在修篱笆，钉歪了三颗钉子。”
她弯下腰，把那几片落叶从卷宗上捡起来。叶子很轻，薄得透光，叶脉像蛛网一样细。她把叶子搁在窗台上，跟裴砚之修篱笆剩下的几根钉子放在一起。
然后她直起身，提着仵作箱，走到院门口。
年轻人还站在门外。他看到她提着箱子出来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没说出来。
“走吧。带路。”
年轻人点头，转身就走。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，确认她跟上来了，才加快了脚步。
林昭跟在他后面，走出了院门。
门在她身后合上了。没有锁。门板合得不紧，留了一条缝，风从缝里钻进去，又把门推开了一指宽。
橘猫从棉垫上站起来。它慢慢地走到院子里，走到墙根底下，后腿抖了抖，前爪扒住墙砖，一下一下地往上爬。墙不高，它爬了三下，翻上了墙头。它蹲在墙头上，眯着眼睛，看着那个提着旧木箱的女人沿着石板路往远处走。她的背影不大，步子不快不慢，箱子拎在右手，随着脚步轻轻晃。
风又吹了一下，院门开合了一下，发出一声极轻的"吱"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