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雀大街偏巷尽头,那间二十来平的铺面门口,新挂上了一块木板招牌——"冷宫小食堂"五个字是林妙妙亲手写的,墨还没干透,被风一吹,"堂"字最后一笔拖了条黑尾巴。
苏常在站在门口仰着脖子数招牌上的字,数了三遍,又低头数手指头上的时辰刻度,来回折腾了小半个时辰。她紧张得脸都白了,嘴里不停嘟囔。
"姐姐,时辰对不对啊?是不是该到吉时了?我听宫里老人说开业要挑吉时——"
"吉什么时,吉时就是现在。放炮。"
小邓子蹲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挂鞭炮——这是老赵头附送的,说是开业图个响。他把鞭炮挂到门口的竹竿上,用火折子点了引线。
"噼里啪啦——"
半条街的人都扭头看过来。偏巷里从没这么响过,隔壁打铁铺的师傅探头骂了一声,巷口卖糖葫芦的老太太差点把糖葫芦架子碰倒。
林妙妙站在门口,双手叉腰,扯着嗓子喊了一句。
"第一天开张——前五十名订餐——送一碗羊汤!"
这一嗓子比鞭炮还好使。巷子口路过的两个脚夫先凑了过来,接着是对面文房铺子的伙计,再然后是街上几个闲逛的闲汉。半个时辰之内,小邓子收了四十二份订单——吏部十八份,户部十五份,工部九份。
他在后头柜台上一边记单子一边拨算盘,珠子打得噼啪响,手指头都快抽筋了。
"娘娘——四十二份——咱们的人手——够吗?"
林妙妙没回答,她站在铺子门口看骑手团出发。
冷宫小食堂的骑手团,清一色后宫妃嫔的贴身宫女。她们平时在后宫干的活儿是给主子梳头、打扇子、端洗脚水,今天每人系了一条灰布围裙,围裙上歪歪扭扭绣着"冷宫小食堂"四个字——苏常在连夜赶工的,针脚粗得能漏米。
八个小宫女排成一排,每人拎着两到三个食盒,从铺子门口鱼贯而出,往三个衙门方向散去。她们走路的姿势跟在后宫完全不一样——在后宫是碎步低头贴墙根,今天一个个昂首挺胸大步流星,拎着食盒走得跟行军似的。
林妙妙看着她们拐过巷口消失在人流里,恍惚了一瞬——那画面让她觉得自己不是站在一个架空的古代王朝偏巷里,而是站在某栋十八环外卖公司总部楼下。
午时二刻,第一个意外来了。
兵部一个主事派了人来投诉,来的小吏脸色铁青,一进门就拍桌子。
"五份羊肉汤送错了三份!三份送成了羊杂!你们这铺子到底会不会做生意?"
小邓子吓得算盘差点掉地上。林妙妙从后厨钻出来,擦了擦手上的油,亲自迎上去。
"对不住对不住,我亲自去补。"
她拎了一份新炖的羊汤,又抓了四个烧饼塞进食盒,一路小跑到兵部衙门门口。那个主事四十来岁,留着山羊胡子,正坐在廊下生闷气。
"大人恕罪,骑手头一天上路,紧张了,拿错了单子。这份羊汤是补的,四个烧饼算我赔礼。"
主事本来一肚子火,但面前这个穿太监服的小姑娘满头是汗,跑得脸都红了,手里还白送了四个烧饼。他哼了一声,接过食盒。
"行了行了,下次注意,别送错了就行。"
林妙妙赔着笑退出来,出了衙门门才长出一口气。
回铺子的路上,她注意到街对面的茶摊上坐着个人。青色长衫,二十六七岁,手里端着碗羊汤,正慢慢喝着。
她没多看,低着头走了过去。
那人放下碗,目光在她背影上停了一瞬。
"陛下,要不要进去看看?"
萧景琰把碗搁在桌上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"不用。朕只是想知道——她今天有没有被人欺负。"
说完他站起来,把碗钱放在桌上,转身走了。王公公跟在后头,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,嘴角抽了一下。
打烊的时候天快黑了。林妙妙趴在柜台上算账,炭笔在纸上划得沙沙响。
四十二单,每碗羊肉汤加烧饼套餐售价四文半,合计一两八钱九分。扣除食材成本——羊肉汤供应商拿六成、烧饼面粉、柴火、骑手提成——净利润六钱银子。
"四十二单赚六钱,这利润率放在现代会被投资人骂死的。"
"那——是赚了还是亏了?"
"赚了。虽然少,但今天是第一天。明天会更多。"
她把六钱碎银收进钱袋,在袋口系了个死结。
"而且今天还赚到了比钱更重要的东西——名气。兵部那个主事吃了我的烧饼,明天他同事会来。吏部和户部的单子明天也会涨。口碑这东西,急不来,但一旦转起来就停不住。"
苏常在似懂非懂地点头,蹲在后厨收拾食盒。小邓子在旁边清点剩余食材,把羊肉汤桶倾斜着捞底下的碎骨头——捞着捞着,他的手停住了。
从桶底黏糊糊的油汤里,他的指尖夹出了一小片叠好的宣纸。纸被油浸透了,边角发黄发软,但字迹还能辨认。
他把纸片小心翼翼地展开,凑到油灯底下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——
"明日未时,城东望月楼,有人想见你。"
没有落款,没有暗号,没有任何能辨认身份的痕迹。
小邓子把纸条递给林妙妙。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闻了闻——除了羊油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,是上好的松烟墨,不是宫里常用的那种。
铺子后厨灶台里的炭火还没完全熄灭,发出一声轻微的"噼"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