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油浸透的纸条被林妙妙翻来覆去看了八遍。没落款,没暗号,字迹工整得像是拿尺子比着写的,横平竖直,一笔不苟,但偏偏看不出是哪家的笔风。
她把纸条压在枕头底下,一夜没怎么睡踏实。第二天一早起来,她做了一个决定——去。
未时刚到,林妙妙换上那套小太监服出门。这回她多了个心眼——把自刻的
"冷宫采购专使"
令牌刷了一层桐油,晾干之后木纹被油浸得发亮,看着比原来像样了不少。
她没带苏常在也没带小邓子。苏常在在后院急得团团转,拽着她的袖子不撒手。
"姐姐你一个人去?万一是陷阱呢?"
"不会。要害我的人不用约在酒楼,直接往汤桶里下药就行了,费这劲干嘛。"
苏常在张了张嘴,觉得这话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,但林妙妙已经出了门。
望月楼在城东,是京城中等档次的酒楼,不显眼也不寒酸。二楼靠窗的雅间门半开着,林妙妙推门进去的时候,看见一个人坐在窗边。
中年男人,四十来岁,瘦,颧骨高,戴一副铜边眼镜——这东西在京城不算稀罕,但戴在一张市井管事的脸上就有点违和。桌上摆着一把算盘和一本摊开的账册,旁边搁了壶茶,茶烟袅袅。
他看到林妙妙进来,没有起身,也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,只是伸手把账册合上了。
"沈娘娘,久仰。我叫陈四,在京城市集管事。"
林妙妙在他对面坐下。她注意到他合账册的那一下很快,像是下意识的动作——不让她看到内容。
"陈管事怎么知道我是谁?"
"我妹妹在宫里当差,飞鸽传书用过几次,觉得方便,写信跟我提了。我就派人查了一下'冷宫采购专使'的底。"
他说得轻描淡写,好像查一个人的底细跟出门买趟菜一样寻常。
"查完之后我发现——您在朱雀大街租了铺子、签了羊肉汤的供应商、第一天送餐就出了低级错误,把羊肉汤和羊杂搞混了。"
林妙妙的嘴角抽了一下。第一天兵部那个乌龙她以为只有当事人知道,没想到外头都传开了。
"但您整个操作流程我看完了。选址、定价、骑手分派、投诉处理——每一步都是做生意的路数。只是——"
他顿了一下,手指在算盘框上敲了敲。
"您缺一个像样的供应链。"
林妙妙没接话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是碧螺春,不算好也不算差,跟这间雅间的档次一样——中等。
"我可以每天帮冷宫小食堂备菜、配送、代收账款。东市有一个现成的物流网,覆盖京城所有衙门和商号。从明天开始,您不用再让宫女跑腿了——我的人能送到。"
"条件呢?"
"利润五五分。"
林妙妙放下茶碗,看着他。陈四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谈一桩稀松平常的买卖,但他的眼睛没怎么眨——那种不眨眼的注视,说明他比表面看起来紧张得多。
"陈管事,你帮我的条件,除了五五分,还有别的要求吗?"
陈四看了她一眼。
"有。以后您在冷宫做的每一门生意,我东市有优先合作权。"
林妙妙愣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条件苛刻——五五分加优先合作权,在商业谈判里算是中规中矩。她愣住是因为陈四说的不是
"每一门后宫生意"
,他说的是
"每一门生意"
后宫生意和生意之间差了两个字,但意思天差地别。前者指的是飞鸽传书、小食堂这些在后宫围墙里的买卖,后者——包括了所有。
他好像知道她将来不会只做外卖这一个项目。
林妙妙低头想了一会儿。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——这是她在前公司谈判时的老习惯,敲三下意味着已经做了决定。
"先试一个月。一个月后合得来就继续,合不来散伙。利润你六我四——你拿大头,因为供应链控制在你手里。"
陈四的铜边眼镜后面闪过一丝意外。他大概没料到对方不仅没还价,还主动让出了一成。
"……成交。"
他伸出手。林妙妙握上去——他的手掌粗糙,指节有茧,是常年拨算盘磨出来的。
握手之后气氛松了不少。陈四给她续了杯茶,自己也喝了一口。两人又聊了几句配送细节,眼看该说的都说完了,林妙妙起身准备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陈四忽然开口。
"沈娘娘——您是怎么知道'供应链'这个词的?"
林妙妙的脚步顿了不到半秒。
她转过身,笑了笑。
"我冷宫里有一本从宫外带进来的话本,讲南边商人做生意的。书上看来的。"
陈四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林妙妙走出望月楼,下了楼梯,穿过大堂,推开酒楼大门。街上人声鼎沸,阳光刺眼。她走了十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二楼靠窗那扇窗户还开着,窗帘没动,但她知道那双眼睛还在。
回到冷宫已经是傍晚。她把和陈四谈的内容一五一十全盘告诉了苏常在和钱嬷嬷。小邓子在一旁用炭笔记录,把
"东市物流网"
"四六分成"
"优先合作权"
逐条记在本子上。
苏常在听完,咬着指甲想了半天。
"姐姐,你不觉得这个人——有点太了解你了吗?他怎么知道你将来还会做别的生意?"
林妙妙没立刻回答。她从袖口里摸出那张油浸过的纸条,在桌上铺平,指尖压着那行没有落款的字。
"我故意的。"
苏常在一愣。
"我故意让他看到'供应链'这个词的反应——我想知道他是什么人。"
她把纸条折起来塞回袖口,顺手从桌上拿起那支断了半截的炭笔,在笔杆的裂口处用指甲抠了一下,抠掉一小块碎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