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内殿,一炉檀香燃着,烟气细细的,像一根从香炉里抽出来的丝线。太后倚在靠枕上,眼睛闭着,手搁在紫檀扶手上,枯瘦的手指一动不动。
赵德妃跪在地上,膝盖贴着冰凉的金砖,大气不敢出。
太后没有看她,只是慢慢开口。
"冷宫那个沈妙——她现在做的事,很有意思。"
赵德妃的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她原以为太后会让她去阻止冷宫的扩张——派人捣乱也好,收买骑手也好,总得做点什么。
但太后的下一句话让她愣住了。
"但她做得还不够大。"
赵德妃抬起头,满脸的不解。
"如果她只是开一家外卖铺子——关了她也没意义。过两个月她又能开一家。要让她做到骑虎难下——做到满京城都知道她冷宫小食堂——然后——"
太后睁开了眼睛。那双眼睛跟苏眠描述的星空不同——这是一双看了六十年人间的眼睛,冷得像井底的水。
"在她最风光的时候——让她摔下来。"
赵德妃后背一阵发凉。她忽然明白了——太后从来没有把林妙妙当一个普通的对手来看待。她不是在杀棋——她是在养棋。养到足够大,再一口吞掉。
"太后——那——奴婢该做什么?"
"不阻止她扩张。甚至——帮她一把。让她铺开第三间、第四间。让她的供应链拉到极限——让她的骑手团队管不过来。然后——在一个她最忙、最乱、最顾头不顾腚的时候——送她一份礼物。"
"什么礼物?"
太后没回答。她重新闭上了眼睛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——那是送客的意思。
赵德妃退出慈宁宫的时候,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但她心里——奇怪地——安定下来。不是那种打了胜仗的安定,而是一种
"终于有人替我做主"
的安定。
她走在回宫的路上,脚步不快不慢,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沮丧——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。
与此同时,冷宫里。
林妙妙趴在账本前面,忽然打了个喷嚏。她揉了揉鼻子,没当回事,继续算账。炭笔在纸上划了几下,她停下来,盯着那个
"净利润七十五两"
的数字看了半天。
不对。
赵德妃安静了太久。从二号店筹备到现在,快十天了,她一招都没出。这不像她——以前的赵德妃撑不过三天就要搞事。这次十天没动静,要么是放弃了——要么是换了一个层级更高的对手在帮她操盘。
她放下炭笔,叫来小邓子。
"从今天起加强盯赵德妃。不用盯太后本人——盯赵德妃。看她什么时候去慈宁宫,从哪个门进,从哪个门出,待了多久,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。"
"奴才明白。"
两天后,小邓子回来了。
"娘娘——赵德妃前天晚上确实去了慈宁宫,从后门进,大约半个时辰后出来。"
"出来时什么表情?"
小邓子想了想,用了一个不太寻常的词。
"平静。不是装出来的那种——是真的平静。"
林妙妙的眉头皱了起来。她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圈。
"平静?她居然平静?"
"是。"
林妙妙停下脚步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赵德妃每次从慈宁宫出来要么是气得脸绿——比如上次春桃叛变之后——要么是得意洋洋。但"平静"——这是第一次。
平静意味着她不需要再焦虑了。为什么?因为有人告诉她——一切尽在掌握。
"她在等。太后让她等。"
林妙妙在屋里又走了两圈,然后做了两个决定。
第一个决定——推迟第三间店。
她本来计划两周后启动三号店,现在把这个时间表往后推了一个月。对外说的理由是
"供应链需要优化"
第二个决定——通知陈四,从明天起,冷宫小食堂的食材在保持东市供应的基础上引入第二个供应商。
"第二个供应商?娘娘是嫌我的货不好?"
"不是。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。你如果哪天出了问题——断供了、涨价了、或者被人查了——两间店一百多号骑手的饭碗全砸了。我得有个备份。"
陈四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说的对。"
"别往心里去。这是规矩,不是不信你。"
陈四没再多说。挂了飞鸽传书之后,林妙妙把那张三号店的平面图折起来,塞进桌底。
她拿起另一张白纸,在最上面写了五个字——
"风险应急预案"
然后开始列条目。
"供应链断裂:备选供应商——南市的张记肉铺——已谈妥意向。"
"骑手大规模缺勤:储备骑手名单——现有骑手每人推荐一人——建立候补池。"
"大规模退货:高溢价包给工部膳堂——保证基本盘现金流不断。"
她写到最后一条的时候,钱嬷嬷端着一碗夜宵进来了。
"娘娘——还没睡啊?老奴给您热了碗粥。"
林妙妙没回头,继续写。钱嬷嬷凑过来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——字她大部分不认识,但她看懂了林妙妙的表情。
那不是害怕的表情,也不是焦虑的表情。那是一种
"我知道有人在背后盯着我,但我还没想清楚她下一步要干嘛,所以我先停下来看看"
的表情。
钱嬷嬷把粥碗轻轻搁在桌角,没有出声打扰。碗底磕在木头上,热气从碗沿升起来,在油灯的光里拧成一缕白线,碰到那张纸的边角时,纸面上最末一行字的墨迹微微洇开了一个毛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