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宫后院被改成了临时培训教室。三十二个骑手宫女整整齐齐蹲在地上，每人面前放着一个空食盒，食盒盖子打开着，像三十二张等着填空的嘴巴。
林妙妙站在前面，手里举着一个食盒做示范。
"第一步——汤碗放进食盒之前，先用草纸在底部垫一层。汤洒不洒，不取决于你跑得稳不稳，取决于这一层草纸垫得平不平。"
她把草纸铺好，汤碗放进去，盖上盖子，然后把食盒倒过来晃了三下。打开盖子——汤一滴没洒。
骑手们发出一阵低呼。
"娘娘，这法子谁教您的？"
"以前在外头——干活学的。第二步——到了衙门门口怎么找门。吏部有三个门，正门不开，走侧门。户部正门朝南，别走北门绕远路。兵部——"
她拿起小邓子画的那张地图，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标注。
"兵部的大门在巷子拐角后面，第一次去一定找不到。找不到怎么办？问人。但别问路边的闲汉——问衙门口站岗的门子。叫一声'大哥'，比你在巷子里转三圈管用。"
底下几个骑手在小本子上唰唰记笔记，字写得东倒西歪但态度极其认真。
"第三步——遇到客户投诉怎么办？记住一句话——'大人，这是冷宫小食堂赠送的桂花糕，祝您今日心情愉快。'"
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桂花糕举起来。
"桂花糕成本一文钱两块。但能让客户满意度翻倍。人家骂你的时候你递一块糕过去——他总不能一边嚼糕一边骂人吧？嘴巴忙不过来。"
苏常在旁边噗嗤笑出声，又赶紧捂住嘴。
培训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，冷宫门口来了一拨不速之客。
御膳房总管赵公公，五十多岁，圆脸，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子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，手里各抱着一个食盒——食盒上贴着"退"字条。
他站在冷宫门口，脸色不太好。不是那种气急败坏的不好，而是一种
"我来跟你说理的"
的不好。
"沈娘娘——老奴冒昧了。"
"赵公公——进来坐。钱嬷嬷，上茶。"
赵公公没坐，他站着把话说完了。
"娘娘的外卖生意——最近做得太好了。好到什么程度呢——各部衙门的官员开始点名要吃冷宫的饭。老奴御膳房送到吏部的工作餐——原封不动退回来了三次。户部那边——退了两次。连礼部都——"
他顿了一下，大概觉得继续列下去不太体面。
"娘娘——老奴不是来找茬的。御膳房可以接受冷宫偶尔做点小生意。但如果继续这样扩张下去——御膳房的年度预算和采买指标都会受影响。这事儿——传到上面去——对谁都不好看。"
林妙妙听完了。她没有急着回话，而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然后把碗放下。
"赵公公——您说得对。冷宫小食堂确实影响了御膳房的份额，这个我不回避。但您想过没有——我们其实可以不是对手。"
赵公公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"我的方案是这样的——冷宫小食堂以后的每一份订单，食盒上都会注明'配餐合作方：御膳房'。骑手送餐的时候，如果客户问汤品来源，统一加一句——'汤底秘方由御膳房老师傅指点'。"
赵公公的嘴角抽了一下——他显然没料到这个方向。
"等于说——每卖出去一份冷宫小食堂的饭——都是在给御膳房做一次品牌曝光。官员们吃到好东西的时候，会想——'御膳房果然厉害'。这比您每天往衙门送冷饭没人吃——强多了吧？"
赵公公的胡子抖了两下。他看了看林妙妙，又看了看身后那两个抱着退餐盒的小太监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"沈娘娘——您这步棋——下得倒是挺远。"
"做生意嘛——讲究的是一起吃肉，不是抢骨头。"
赵公公终于坐了下来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放下的时候脸上那股子"来找茬"的劲儿已经消了大半。
"行——老奴回去商量一下。不过娘娘——以后御膳房这边，我们会尽量配合冷宫的运作。只要您别忘了——照顾一下宫里的体面。"
"赵公公放心。"
赵公公带着人走了。当天晚上，他派人送来了一份清单——御膳房可以提供的食材供应目录。猪骨一千斤按季结账，鸡架等辅料按月供给，价格比东市便宜了近两成。
林妙妙看着那张清单，笑了。
"娘娘——您这张嘴——真是能说出一座金山来。"
"金山谈不上——但至少省了一座银山。"
她把那张清单收好，折了两折塞进桌屉。明天就让陈四跟御膳房对接——东市负责鲜菜和羊肉，御膳房负责骨头和辅料——两条供应链并行，互不依赖。
五天的培训结束了。三十二个骑手全部通过考核——打包不洒汤、认路不跑错、被骂不哭脸——三项标准，一项不落。
林妙妙亲手发了上岗认证。认证是一块小木牌，正面刻着
"冷宫小食堂——金牌骑手"
八个字，字是她用烧过的细树枝一笔一笔烫上去的——很丑，歪歪扭扭的，
"牌"
"片"
旁还少了一横。
但每一个拿到木牌的骑手都把那块牌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有人甚至当场红了眼眶。
"娘娘——奴婢进宫六年——这是第一次有人发给奴婢一样东西。"
"不是发给你们的。是你们自己挣的。"
林妙妙一个人坐在冷宫的石阶上，面前是院子里晾晒的一排骑手围裙。晚风过来，围裙轻轻摆动，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子。
她忽然很想喝一杯奶茶。加珍珠、加椰果、少冰三分糖的那种。
她喝不到。
她起身去灶台倒了一杯温水，仰头灌下去。水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，不甜，不香，凉丝丝的。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，指尖在杯沿上蹭了一下——杯口有一道细细的裂纹，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