懿旨是掌事姑姑亲自送来的。她走进冷宫的时候步伐不紧不慢,脸上是那副在慈宁宫伺候了二十年的波澜不惊。递过懿旨的时候,苏常在和小邓子都跪下了,林妙妙也行了礼。
接旨的时候,掌事姑姑的手指在懿旨底下多停了一瞬——一个极小的动作,不到半息。林妙妙接过懿旨的同时,指尖碰到了一张纸条,比指甲盖还小,被压在明黄纸的背面。
她不动声色地合上懿旨,把纸条攥进了袖口。
掌事姑姑转身走的时候,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。但她在门槛上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林妙妙一眼——那一眼的时间比正常长了一拍。
"沈娘娘——太后等您。辰时三刻。"
说完就走了。
林妙妙回到屋里打开纸条——四个字,字迹极小,但笔锋沉稳。
"太后今日无事。"
无事。不是
"太后心情不好"
也不是
"太后要为难你"
"无事"
。这意味着太后今天见她,不是为了惩罚,而是为了——谈。
她把这四个字记在心里,把纸条塞进灶台烧了。
赴约之前她换上了最体面的一件宫装——藕荷色褙子,虽然是去年旧衣,但洗得干净。袖口那道被刘嬷嬷撕破后粗糙缝上的痕迹还在,她用一条手链遮了一下。
苏常在蹲在门口帮她整理裙摆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"姐姐——要不要我陪你去?"
"不用。太后请的是我一个人。你去了反而让她觉得我心虚。"
"可是——万一——"
"没有万一。太后真要动我,不会用'请喝茶'的方式——一道懿旨就够了。她请我喝茶——说明她有话要说,而且那些话——需要我亲耳听到。"
辰时三刻,林妙妙走进了慈宁宫。
正殿里燃着一炉沉香,烟气细细的,几乎看不到。太后坐在窗边的榻上,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——不是那种排场很大的茶席,就是两杯普通的碧螺春。
太后看着她进来,没有让她跪。
"坐。"
林妙妙在对面的位置坐下。她注意到茶杯是温的——太后提前让人温了杯。这个细节说明,太后不是临时起意叫她来的。
她端起茶杯,从容地喝了一口。不急不慢,手腕稳当,茶杯没有晃。
太后的目光在她端杯的手上顿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她的礼仪不对,而是因为她的从容。一个废妃,坐在太后对面喝茶,手不抖,眼不避——这不正常。
太后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
"你在宫外做的那些事——我都知道。"
这句话如果是赵德妃说出来,可能是威胁。但从太后嘴里说出来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林妙妙没有否认,也没有辩解。
"臣妾知道您知道。"
太后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一下。这个回答出乎她的预料——她见过太多妃嫔在她面前跪下来哭着求饶,或者涨红了脸拼命辩解。
"臣妾知道您知道"
——这句话的潜台词是:我知道你在看着我,但我不怕你看。
太后又看了她一眼。
"你知道——后宫妃嫔——在宫外做生意——按祖制——该当何罪?"
林妙妙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碧螺春泡得不错,太后用的茶叶比冷宫的好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"祖制上没有写。"
"没有写?"
"对。祖制没写过——因为祖制也没想到会有妃嫔能做到这个程度。所以这不算违制——算拓荒。"
太后沉默了。她活了大半辈子,在宫里见过无数种辩解的方式——哭的、闹的、装的、怂的——但用"拓荒"两个字来反驳祖制的,这是头一回。
而且她发现自己无法反驳。因为祖制确实没写过——
"不准妃嫔开连锁外卖店"
。这不是她没查过,是她查了,发现真没有对应的条款。
太后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但也不像不高兴。
她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。她端起茶壶,给林妙妙的杯子续了茶——这个动作让林妙妙心里警铃大作。太后给人续茶,要么是示好,要么是试探。
"你那个小食堂——做得不错。"
林妙妙没接话,等着下半句。
"如果有一天——你做不下去了——来找我。我可以保你平安无事。"
这就是今天最重要的一句话。
林妙妙心里翻了好几层——太后在示好。但这个"示好"的代价,一定是日后要付出某种交换的。太后不是慈善家,她给的保护伞,每一根伞骨都连着一根线,线的另一头攥在她手里。
林妙妙放下茶杯,微微欠身。
"多谢太后抬爱。但愿——臣妾不需要走到那一步。"
太后看着她。那双眼睛像一口老井——你看不到底,但你知道底下有水。
"去吧。"
就两个字。林妙妙站起来行礼,退出慈宁宫正殿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掌事姑姑已经等在廊下了。她手里拿着一件半旧的外套——说是怕娘娘着凉。林妙妙伸手接过外套的瞬间,掌事姑姑借着衣袖的遮挡,往她手心里塞了一个小纸团。
动作快得连王公公都学不来。
回到冷宫,林妙妙关上门,打开纸团。一行小字,笔迹跟之前那张匿名信一模一样。
"太后今天见你——是想看看你是不是那么好收买。你没答应——她反而高看你一眼。继续保持。——掌"
林妙妙把纸团扔进灶台。火舌舔上来,纸卷缩成一团黑灰,碎裂,散开。她用脚踩了一下,碾碎了。
苏常在从后院跑过来,脸上还带着等的焦急。
"姐姐——太后到底想干什么?"
林妙妙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窗边,看着院墙上方的天——月亮挂在那里,不圆不缺,光色发白。
"她在给我一个机会——让我自己选边站。"
"选——什么边?"
"如果我选她——她就会保我平安。但如果我不选她——"
她没把后半句说完。
灶台里最后一点纸灰被穿堂风吹起来,打了个旋,落在她鞋面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