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,王公公来冷宫传话。
"沈娘娘——陛下请您去御书房。"
林妙妙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,跟着王公公走了。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夜风带了一股桂花香过来,她吸了一口,脚步没停。
御书房的门虚掩着,里头烛火亮堂。萧景琰坐在案前批折子,面前的茶换过了一次——旁边还放着一碟桂花糕。不是御膳房那种摆盘精致的,是冷宫小食堂的款式——粗瓷碟子,糕块切得大小不一。
他记得她上次说过喜欢吃这个。
林妙妙走进去行礼。萧景琰头也没抬,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点了一下。她坐下,目光在那碟桂花糕上停了半瞬,然后收回来看着他。
"陛下——臣妾想去江南。不是为了玩——是为了建立一条从江南到京城的供应链。如果成了——冷宫小食堂的利润可以翻五倍——甚至能帮朝廷解决一部分江南滞销农产品的销路问题。"
她从袖口抽出一份纸,摊开放在桌上。那是她用毛笔画的江南商路全流程图——苏州、杭州、扬州三个核心城市,每个城市的特产、可能的合作方、预估的进货成本和运输周期都标了。图画得不好看,字也歪,但逻辑是完整的。
萧景琰的目光从折子上移到那张图上。他看了大约十息,然后放下笔。
"你的意思是——朕的后宫妃嫔——要去江南做采购。"
"不是采购。是建立供应链。采购是一次性的——供应链是长期的。"
萧景琰没接话。他把那张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——背面是空的——然后翻回正面,手指在"扬州"上点了一下。
"扬州的盐商——你打算怎么碰?"
"你怎么去"
"凭什么让你去"
,没想到他直接跳到了业务层面。
"扬州盐商不碰。盐是朝廷专营——臣妾不往枪口上撞。扬州主要走药材和漆器——这两样在京城是紧俏货,但江南那边产量过剩,价格比京城低四成。"
萧景琰看了她一眼。
"朕可以给你一纸批文。让你以后宫商办特使的身份前往江南——为期两个半月——沿途由当地官府提供基本护送。"
林妙妙的心跳加快了半拍,但脸上没动。
"但——朕有三个条件。"
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"第一——沿途每三天,你要写信向朕报告行程。"
第二根手指。
"第二——你不能一个人去。朕会派一个人跟着你。"
第三根。
"第三——你从江南回来的时候——把那里的情况写成一份奏报。"
林妙妙听完了。三个条件表面上是安全管控——但第一个要求每三天写信,第二个要求派人跟着——这暴露的东西比条件本身多。他不是在管控她,他是不放心。
她没有点破。
"陛下的条件——臣妾都可以接受。但臣妾也有三个条件。"
萧景琰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"第一——臣妾在江南期间,冷宫小食堂的运营由苏常在全权代理。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。"
"第二——臣妾带陈四同行。他熟悉江南商路和人脉——比侍卫更有用。"
"第三——如果臣妾在江南为冷宫找到了稳定的货源——臣妾希望陛下能给冷宫一个正式商号的资格——而不是永远以后宫小作坊的身份经营。"
三个条件说完了。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。
萧景琰看着她。林妙妙也看着他——不躲不避,坦坦荡荡。
然后萧景琰笑了。
林妙妙认识他这么久——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。不是嘴角微微上扬的那种敷衍,是真的笑了——眼角挤出一道细纹,嘴唇的弧度松弛自然。那是一种
"你果然不是一般人"
"好。"
一个字。
林妙妙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截,但她没让自己表现出来。她微微欠身。
"谢陛下。"
萧景琰重新拿起笔,低头看折子。林妙妙以为谈判结束了,准备起身告退——他忽然开口。
"桂花糕——带路上吃。江南没有这个味道的。"
他说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。但他没有看她——眼睛盯着折子,笔尖在纸上落了一笔。
林妙妙看着那碟桂花糕。粗瓷碟子,糕块切得歪歪扭扭——一看就是钱嬷嬷的手艺。他什么时候让人去冷宫小食堂买的?还是自己去的?
她没有问。
"谢陛下——臣妾会省着吃的。"
她端起那碟桂花糕,走出去的时候,晚风从廊下灌进来,吹得烛火晃了一下。
回到冷宫,她开始收拾行李。苏常在蹲在旁边帮她叠衣服,叠一件眼眶红一分,叠到第三件的时候已经红了眼眶。
"姐姐——你走了我怎么办——冷宫小食堂怎么办——"
"你是运营总监。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CEO。之前三期吐槽大会你不也独立主持了吗?你可以的。"
"那不一样——那是吐槽大会——这是三间店——"
"管理逻辑是一样的。盯住数据,盯住人,盯住供应链。出了问题找陈四的人对接——他有分公司的权限。"
苏常在咬着嘴唇没再说话,偷偷在袖口擦了一下眼泪。
启程前夜,王公公又来了。这次他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锦盒,说是陛下让送的。
林妙妙接过锦盒打开——里面是一对白玉平安扣。玉色温润,一看就是有些年岁的好东西,扣面上有极细的纹路,是手工打磨的。
锦盒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,萧景琰的笔迹。
"这是朕小时候——母后给朕的。你戴一个——朕留一个。等你回来——对上。"
林妙妙拿着那枚平安扣,拇指在玉面上摩挲了一下。玉是凉的,但握了一会儿就暖了。
她把其中一枚系在脖子上,贴身放好。另一枚放回锦盒,搁在桌角。
窗外打更人的梆子响了三下——三更天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