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林妙妙就醒了。
她摸了一下胸前的白玉平安扣——玉面被体温捂得温热,贴着锁骨的位置微微发烫。她把扣子塞进衣领里,换上了一套方便赶路的利落行装——窄袖短褂,裤脚扎进靴筒。
苏常在一大早就来了。她手里抱着一个布包,打开——里面是好几包干粮和一包肉脯,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。
"姐姐——肉脯是我自己烤的。要是路上没有吃的——你别饿着自己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,眼眶又红了,但硬是没掉眼泪。
"行,我带着。"
小邓子也来了。他递过来一沓纸——用细麻绳捆好的——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。
"娘娘——这些是我通过兵部文书组的朋友查到的——江南各城的商号名录。不一定准——但做个参考。"
"你这情报网越来越专业了。"
"嘿嘿。"
他挠了挠头,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,最后只挤出一句。
"娘娘——早去早回。"
钱嬷嬷没来送行。她提前一天跟林妙妙说——
"老奴不喜欢送人,送了就掉眼泪,掉眼泪不吉利。"
但林妙妙出发前换鞋的时候发现,鞋垫被换过了——新鞋垫上绣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:
"平安。"
针脚粗得能漏米——跟骑手围裙上那几个字一个水平。
萧景琰派来同行的人在冷宫侧门等着。
不是禁军侍卫——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。穿一身深蓝色短打,袖口收紧,腰后别着一把短刀,刀柄磨得发亮——是经常用的那种亮法。她站在墙根下,面无表情,像一截木桩子。
林妙妙走过去。
"我叫秋娘。皇上让我来的。路上你的安全归我管。"
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切菜时刀落在砧板上的那种闷响。
"秋娘——你好。"
秋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停在她脚上。
"穿这双走远路?不行——走半道脚就废了。一会儿出城先给你买双新的。"
林妙妙被她训得一愣一愣的。
马车从朱雀大街出发。天刚蒙蒙亮,街上行人还少。经过冷宫小食堂第三间店门口的时候——骑手们正在门口准备早上的配送。
马车经过的那一瞬间,所有骑手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三十二个人——加上后来新招的二十六个——齐齐转身,朝马车的方向弯下了腰。
没有一个说话。
林妙妙坐在车里,手搁在窗帘上,没有掀开。她怕一掀开——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马车出了城门,沿着官道往南走。初秋的清晨有薄雾,路两旁的田里麦子刚收完,茬子齐刷刷地戳在地里。
城外第一个驿站换马的时候,林妙妙下车活动腿脚。驿站门口有个茶摊,她走过去想买碗水喝——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。
陶渊明。
白发,灰布道袍,坐在茶摊的长凳上,面前放着一碗凉茶。他看到林妙妙走过来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"丫头——你走对了。"
"你怎么在这?"
"路过。"
林妙妙不信他是路过的——从京城到这个驿站刚好是半天的路程,他一个七十岁的老头跑到城外驿站来喝茶?
"你这一趟——会看到一些东西——也会失去一些东西。但该走的路——绕不过去。"
他说完就站起来了,从袖口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当茶钱,转身走了。灰袍的背影在驿站的土墙拐角处一晃就没了。
秋娘从驿站里出来,看了一眼林妙妙发愣的方向。
"认识?"
"……算认识。"
"走吧——天黑前得赶到下一个镇子。"
当天夜里,马车在距离京城一百多里的小镇歇脚。客栈不大,木板墙,纸糊窗,床上铺的褥子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稻草。
林妙妙坐在床沿上打开包袱——苏常在塞的那包肉脯在最上面,油纸包得严严实实,拆开一闻,烟熏味混着孜然香——烤得还不错。她撕了一条塞进嘴里嚼着,翻包袱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封信。
信封上没写字,但封口用的是苏常在自己常别的那枚铜簪子压出来的印——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。
她拆开。苏常在的字歪歪扭扭的,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。
"姐姐——如果你到半路想家了——就看看这封信。但要一个人看——别让别人看到。我会在冷宫每天帮你擦拭第二天的桌案——等你回来。"
林妙妙把信折好塞回信封,放在枕头底下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——外面是陌生的街景,打更人拎着灯笼从街上走过去,梆子声一下一下地远去。
她低头摸了一下胸前那枚白玉平安扣,拇指在玉面上蹭了一下——扣面上有一道极浅的纹路,是手工打磨留下的,摸上去像一根头发的触感。
"萧景琰——我走了。"
隔壁屋里传来秋娘翻身时木板床发出的一声吱嘎。
